孙裘脚下一顿,太阳穴突突直跳……“灭三族”三个字,说出口就是杀头的祸根。真被御史听去,一道折子递进宫,孙家满门都得陪葬。
他压低声音,咬牙道:“少爷,这话不能讲。”
“怕什么?在这海云口,老子就是天!”
“……送少爷回府!”孙裘再不废话,一声断喝,干脆利落。
闹剧散场。楚云舟静立原地,神色不动,唇角却几不可察地一牵。他倒不是笑孙鹏蠢,而是奇……这人竟能活到今日,竟未被人套麻袋沉海,也算海云口一桩奇事。
不过,多亏这一闹,他倒是听清了几件要紧事。
之后楚云舟又去了几处坊市,顺手买了张城中简图。天色渐沉,他揣着听来的消息回到客栈。
推门进去,武曌正倚在窗边翻一本旧诗集,指尖停在一页上,眉眼安静。楚云舟没多问,只把打听到的零碎事一一说了……哪家铺子压价收货、哪条街口有人争执、孙家大少爷当街呵斥衙役,还摔了对方的签牌。
“哥哥觉得奇怪?”武曌合上书,挨着他坐下,嘴角微扬,“那位孙大少爷,真有那么不堪?”
她眼里亮着光,不是讥诮,倒像刚拆开一道谜题,心里舒坦。
“嗯。”楚云舟点头,“孙家好歹是本地望族,怎么养出这么个主儿?我琢磨半天也没理清。”
大家族里出几个混账不稀奇,可真要论根基,那些子弟生来就占着师承、藏书、药石、武场,哪怕懒散些,也比寻常人强出一截。起点高,底子厚,不至于蠢得扎眼。可今日所见,却像撞进个不合常理的局。
“不是蠢,是狂。”武曌把书搁在膝上,声音平缓,“太祖当年借世家之力立云唐,如今世家坐大,早忘了谁给的权柄。地方上尤甚……科举开了百年,识字的笔杆子、练武的筋骨,全攥在他们手里。皇族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几代君王试过法子,都卡在半道上。所以不是孙家教不好儿子,是他们根本不必教好。”
楚云舟一顿,接话:“入世家门,便成世家人;不入世家门,连路都难寻一条。”
他忽然明白了。不是缺能人,是缺对手。树长得歪,从来不是因为土松,而是四周没别的树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