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二十一日,巳时。零下六十一度。
演凌的拳头从岩石上收回来。指节上的血已经结成了红色的冰壳,那些冰壳覆盖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关节表面,像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暗红色的珐琅涂层。冰壳底下是裂开的皮肉,皮肉底下的毛细血管在撞击的瞬间破裂了,渗出的血在零下六十一度的空气中只用了不到两息的时间就完成了从液体到固体的相变。血冰的边缘翘起来一小片,像瓷器的碎片,随着他手指微微的颤抖而轻轻晃动着,但没有脱落。疼是麻的——那种疼从指关节向手掌扩散的时候经过了冻伤的神经末梢,那些末梢在极寒中已经失去了传导锐痛的能力,只能传递一种钝钝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皮革在敲击骨头的闷痛。像隔着一层皮在敲别人的骨头。那种疼不清晰,不尖锐,但它在,它在以一种缓慢的、沉闷的节奏提醒着他——这具身体还在,这只手还在,这具身体和这只手的主人还在呼吸。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只右手。手指的皮肤是青紫色的,指甲盖发黑,指关节肿得像几颗嵌在手指上的、被冻裂了的核桃。指节上的裂口翻着,暗红色的血冰嵌在皮肉之间,像一种粗糙的、原始的镶嵌工艺。这只手,昨天还掐在田训的脖子上。十来个时辰之前,在院子里,在黑暗中,在碎玻璃和断木棍之间,这只手的五指曾经完全扣在另一个人颈侧的皮肉上,指腹压着颈动脉,感受到了那条血管里血液的搏动——急促的、沉重的、几乎要冲破血管壁的搏动。那只手当时是有力的,是能杀人的,是能决定另一个人生死的。现在,这只手连一块石头都砸不碎。石头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一个细微的凹坑都没有。石头的硬度在零下六十一度中和铁一样,而这只手,在同样的温度中,和纸一样。
然后他停了。
那个“停”不是主动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像关掉一个开关那样的停止。它更像是一个在水底憋了太久的人,在肺里的氧气即将耗尽的那一刻,身体自动做出的、将头部抬出水面的动作。是本能。是生存机制。是身体在意识之前就已经做出的反应。他的拳头收回来了,手指松开了,那些攥紧的、僵硬的、像铁钩一样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松开,垂在身侧。他的后脑勺离开了岩石的背风面,那块被他用体温融化又被寒风冻住的冰膜在分离时发出极细微的“啵”声,像从皮肤上撕下一片干透的胶布。他的呼吸——那种短促的、急促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变慢了。那种变慢没有过渡,没有中间状态,像一辆狂奔的马突然被勒住了缰绳,四蹄从飞奔变成了站立,中间省略了减速的过程。
是脑子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铮”地一声,不是断了,是松了。松得发不出声,松得只剩一片空白。那些在他脑子里嗷嗷叫的念头——爬墙、混入、找人、等时机、火攻、绳子——在那一瞬间全都闭上了嘴。像一群狼在围猎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某种它们无法理解的声音,所有的耳朵都竖起来,所有的嘴巴都合上,整群狼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剩下耳朵在风里微微转动。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白色的、像雪原一样空旷的、没有任何物体的空间。那片空间里没有念头,没有方案,没有“下次”,没有“怎么进去”。什么都没有。
他发现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在拿头撞墙。在拿拳头砸石头。在零下六十一度的雪地里,用最后一点体温,去喂一个永远转不出来的死结。他的左手在砸石头,他的后脑勺在撞岩石,他的牙齿在咬舌尖,他的右手在抠雪地。那些动作没有一样是有意义的。它们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的应激反应,是肌肉在无处可去的时候把能量转化为无效动作的本能。他在伤害自己。他在用自己仅剩的体温去制造更多的伤口。每一拳砸在石头上,指关节就多裂一道口子;每一次后脑撞在岩石上,颅骨就多承受一次不必要的冲击;每一次咬舌尖,就多流一点血,多消耗一点体力。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喂自己的执念。像一个饿极了的人,把自己的肉割下来吃。
傻子。
不是田训说的那个“傻子”。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那个词在他空白的脑子里升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像从雪原上吹来的风一样的清醒。他以前在冰面上潜伏的时候,在城墙上等待的时候,在地底下的通道里爬行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傻。那些时候他的脑子是清楚的,是锋利的,是能算出每一步的代价和收益的。刚才的他不清楚。刚才的他在拿拳头砸石头,拿头撞岩壁,在零下六十一度的雪地里浪费自己最后一点可以生存的体温。
他闭上眼。
风从雪墙上方灌进来,刮在他脸上还没结痂的伤口上,像有人拿指甲在剜。那种剜不是猛烈的,是持续而细致的——风从伤口边缘的痂壳底下钻进去,把那些刚凝住的组织液和淋巴液吹干,让创面底下的嫩肉直接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那些嫩肉在风中收缩、痉挛、发白。他没有躲。他只是闭着眼,强迫自己的呼吸慢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