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
眼皮合拢的时候,眼眶里残存的那些冰碴和血痂被眼球的转动碾碎了一部分,碎屑在眼睑内侧和角膜之间摩擦着,带来一阵细密的、像被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的刺痛。他没有立刻睁开,而是让那种痛持续了几息,用那种痛来驱散脑海里那些浮上来的杂念。像以前在冰面上潜伏时那样,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恐惧和焦躁,一层一层地剥掉。那些东西像洋葱的皮,一层一层地裹在最外面,剥掉一层还有一层,但他知道每一层都是假的,每一层都是为了保护最核心的那个东西而存在的。他一层一层地剥,剥到最后,只剩下一个点。
那个点是田训。
目标:田训。
现状:田训重伤被救,在南桂城内养伤。身边有赵柳、耀华兴、运费业、寒春、林香。至少六个。那六个人中,赵柳和耀华兴有战斗力,运费业虽然看起来没用但至少是个成年男性,寒春和林香虽然小,但她们会喊、会跑、会去叫人。也就是说,田训身边至少有两个人的武力、四个人的眼睛。只要他出现在任何一个人的视线范围内,那个叫喊声就会在几息之内传遍整座院子、整条街巷。
我方:我一个。膝盖碎了,手臂断了,脸烂了。没有刀——那把匕首在最后的搏斗中从他手里滑落了,被田训的断木棍砸飞的,掉在了雪地里,他爬出来的时候没有找到。没有食物——他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里空得发疼,那种疼和膝盖里的疼、手臂里的疼不一样,那是一种从内部向外扩张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胃壁上啃咬的绞痛。没有水——雪可以化水,但他没有容器,没有火,张着嘴去吃雪只会让口腔和喉咙冻得更厉害。没有药——耀华兴给他敷的那些药膏在挤出城门的时候被风吹干了,在雪地上蹭掉了大部分,剩下的那些和伤口边缘的冰壳冻在一起,已经失去了药效。
他开始推演。
方案一:等天黑,从城墙缺口爬进去。
那个缺口是他第一次进城时发现的。在南桂城西南角,有一段城墙在更早的某个冬天因为地基冻胀而开裂过,后来修补了,但修补时用的石料和原来的城砖不一样,灰浆的标号也不够,过了一个冬天之后修补的那块又裂开了,裂成了一条大约两尺宽的竖向缝隙。缝隙的外侧被巡逻兵用一堆枯枝和破布堵着,从里面看是被堵住了,从外面看也是被堵住了,但如果在外面用足够大的力气把那些枯枝和破布拽出来,缝隙就露出来了。他就是从那条缝隙里爬进去的。
否决。膝盖碎了。弯不了,也撑不住体重。爬?他连跪都跪不稳。上次能进来是因为他还能走、能跳、能翻窗。那次他还能用双臂撑着身体翻过那道缝隙的边缘,还能用膝盖顶着地面前进,还能在缺口内侧的碎石堆上蹲伏着等待巡逻兵走过。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超过三息——他试过了,在昨天夜里走出城门之前,他在城门外那片平坦的雪地上尝试过站起来。左腿能承力,木棍能撑,但站起来的那个瞬间,右膝在布条和木板下面发出了一声像碎瓷片相互挤压的“咯”,整个身体的平衡在一瞬间崩溃了,他朝右侧倒了下去,摔在雪地里,右膝着地的时候碎骨在肉里猛然错位,那种疼从膝盖向大腿和小腿两个方向炸开,炸得他整个下半身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知觉。他在地上趴了十几息才重新把身体撑起来,用那只骨裂的左手——他不敢再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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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二:混在进城的人里。
南桂城早上会开城门放人进出。辰时正是赶早市的人出城的时候——卖炭的、挑水的、去城外林子里砍柴的、去河边砸冰捕鱼的。他可以在城门外的雪地里等着,混在那些出城的人中间,趁他们进出城的时候从门缝里挤进去。
否决。他这副模样——满脸血痂,衣服破得像乞丐,走路靠木棍跳着走——守卫看一眼就会把他拦下来。而且他的脸。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伤口被缝了两针,黑色的麻线还嵌在皮肉里,创面边缘的痂壳是暗红色的,整个左脸颊肿着,颧骨高耸,嘴角歪斜,这张脸在城门口的晨光中只要被任何人多看一眼,就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更别说田训那帮人认识他的脸。赵柳认识,耀华兴认识,寒春认识,连林香也认识。他一露面,赵柳的刀就会架在他脖子上。上次在院子里赵柳没有杀他,是因为她选择了救田训而不是杀他。如果他在城门口再次出现,而田训还在炕上躺着,赵柳不会再做第二次选择。
方案三:找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