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华兴已经蹲下了。他没有拖。他把药箱从肩上取下来放在雪地上,然后双手从演凌的腋下穿过去,一只手托着演凌的左胸外侧——避开了肋骨可能骨折的区域——另一只手从另一侧穿过去,手指扣在演凌肩胛骨下缘的后背位置。他把演凌的上半身从雪地里扶起来,动作很专业,受力点分散在几块主要的骨骼上,没有让任何一处伤口受到额外的牵拉。
“你拖腿。”他对赵柳说。
“凭什么是我?”赵柳瞪他。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惯性的凶,但凶里已经没有什么实质的阻力了。
“你力气大。”
赵柳哼了一声。那声哼是从鼻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被强迫妥协的不满。但她还是弯下腰,走到演凌身体的另一端,伸手抓住了那只没骨裂的右腿的裤脚。她的手指碰到演凌膝盖的时候——不是碰到,是隔着那层已经被血浸透又冻硬了的薄裤面料,感觉到膝盖骨碎片在皮肤下面凸出来的那个不自然的形状。那些碎片像碎瓷片一样抵在她的指腹上,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们锋利的棱角。她的手指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恶心,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的膝盖,可能永远好不了了。那些碎裂的髌骨碎片在零下六十六度的环境中冻了将近一个时辰,骨头断面上那些微小的血管和神经末梢全都冻死了,就算现在开始解冻、复位、固定,那条腿也不可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她咬了咬牙。上下牙咬合的时候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吱”声。然后她用力,双手抓紧裤脚,把那截腿从雪地里拖出来。
四个人,在零下六十六度的风雪里,拖着一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从院子中央挪到正屋门口。赵柳在前头拖腿,耀华兴在后头托着上半身,寒春在旁边扶着演凌那只歪斜的左臂不让它垂下来拖着地面,林香在后面拎着那条灰蓝色的毯子的一角,毯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帆,好几次差点从她手里脱出去。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跟冻硬的地面和横吹的风对抗。演凌的身体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那条痕迹从院子中央一直延伸到正屋门前的石阶前,在白色的雪面上画出一条暗红色的、边缘参差的线。那条线在几个地方因为身体拖拽时的摆动而拐出了弧度,在另外几个地方因为经过碎玻璃密集的区域而带出了更多的血珠。那些血珠在零下六十六度的空气中几乎是一接触雪面就凝成了固状的冰粒,嵌在雪地表面,像一串被遗落在白色荒漠里的暗红色珠子。
进门的时候,运费业被吵醒了。门板推开时灌进来的冷风和脚步声同时撞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在旧狐裘里缩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从裘衣的缝隙里伸出来,揉着眼睛。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还没从睡眠的扩张状态收缩回来,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他看到几个人影在门口的光线中晃动,看到一个人形被从外面拖进来,身上裹着雪和暗色的什么东西,狐裘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毛领耷拉在手臂弯里。
“……你们干嘛?”他迷迷糊糊地问。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没睡醒的黏糊。
“闭嘴,睡觉。”赵柳说。她的声音又冷又硬,但那个冷里面已经带上了点别的东西——一种不耐烦的、想要尽快结束这件事好回去继续跟自己生闷气的迫切。
她把演凌扔在炕的另一头。离田训远远的。炕面大约有两丈多长,田训躺在靠东边墙的那一头,盖着运费业的银灰色狐裘和自己的旧褥子。赵柳把演凌扔在靠西边墙的这一头,中间隔着将近一丈的距离。那段距离在炕面上是一段被火炕烘得微温的空白区域,铺着田训家唯一一张多余的旧炕席。然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褥子——那是她之前从偏院的杂物间里翻出来的,灰褐色的粗布面料,里面填的棉花已经板结了,有几处还露着发黑的棉絮——丢在演凌身下。那条褥子不算厚,铺在炕面上的时候只有薄薄一层,但至少把他和冰冷的石板隔开了。
耀华兴跪在演凌旁边。他跪的姿势不是普通人跪坐的姿势——小腿贴地,膝盖屈曲,臀部落在脚跟上——他是左膝跪地、右膝屈起支着的半跪姿势,这样他的重心可以随时在前倾和后仰之间调整。他解开演凌的衣服。那些衣服已经不能叫衣服了,靛灰色的外袍被血浸透又冻硬之后变成了一层脆薄的、像干树叶一样的壳,手指按上去就会发出“咔”的碎裂声。他从外袍的下摆开始,沿着衣襟的缝合线一处处解开那些还没崩断的盘扣。扣子被冻住了,他用指甲抠进扣眼边缘,一点一点把冰碴挑出来,然后才把扣子从扣眼里推出去。外袍掀开之后,里面是一件深色的中衣,中衣里面的里衣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