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盲斗绝杀

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脸。但演凌能闻到田训身上的气味——浓重的血腥气从田训氅衣的每一道破口里蒸腾出来,混着汗液里的盐碱味,还有一种极淡的、像是晒干了的艾草之类的东西散发出的草药气,那是田训氅衣内衬里常年缝着的几片防冻药材被体温焖出来的味道。田训能听到演凌的心跳——那声音从两人贴在一起的胸腔之间传导过来,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通过骨骼和肌肉的接触直接传递到他的胸壁上,噗通、噗通,比自己的心跳略快一些,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像要把胸腔撞碎的蛮力。

黑暗中,寒春和林香什么都看不见。

她们只能听到那些声音。

演凌和田训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谁呼出来的。骨骼和骨骼撞击时发出的沉闷钝响一阵接一阵,像两块被冻硬的生肉在石板上反复拍砸。布料在拉扯中被撕裂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有十几只老鼠在争抢同一块布头。血滴落在雪地上——那些血液落在零下六十度的积雪表面时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小,但在这片被黑暗包裹的死寂中,每一滴都清晰得像钟摆的滴答。

还有那种更细碎的声音——两具濒死的躯体用最后一点点还能动的力气互相撕咬、互相挤压、互相碾磨时发出来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皮肤和皮肤之间的滞涩滑动声,被冻住的伤口在弯曲时重新崩裂的细微爆裂声,关节在极限扭转中发出的声,牙齿咬合时牙龈摩擦的声音。

姐姐……林香的声音在黑暗中发抖。她的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被冻住的棉花,每一个字从嘴唇间挤出来的时候都带着细碎的颤音。他们……他们看不见……怎么还在打?

寒春没有回答。她的手死死扣着门框,指甲缝里那些木刺在手指持续的压力下嵌得更深了,但她感觉不到那种刺痛了——整个手掌都已经麻木到只剩下一层纯粹的、模糊的压力感。她看到了——不,不是看到,是感觉到了。那不是。那是一种比打更可怕的东西。打斗是有目的的:获胜、击败对方、让对方倒下。而院子里正在发生的那种事情没有目的,它已经超越了任何可被命名的东西。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哪怕瞎了、聋了、断手断脚了也停不下来的——执念。那种执念从两个人的躯体深处燃烧出来,不需要眼睛来确认目标,不需要耳朵来定位方向。它像是被冻在了他们每一根骨骼的髓腔里、每一寸肌肉的纹理间、每一滴血液的细胞核中。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有一块能动的骨头,那种执念就会驱动着他们继续撕扯下去。

黑暗中,演凌的膝盖压住了田训的大腿。他的左膝从田训的髂前上棘处横过去,把田训的右腿卡在一个无法受力的角度。田训的胳膊锁住了演凌的脖子——他的前臂从演凌的喉结下方横穿过去,肘部弯折过来,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同时收缩,把演凌的颈动脉压在手臂的弧度里。两人像两团被某种看不见的浆液黏在一起的荆棘,从雪地里滚到墙角下,又从墙角下滚回雪地里,碾过碎玻璃的渣滓,碾过那些被血冻成硬块的雪疙瘩,碾过那盏摔碎的灯盏旁淌出来的冻油薄片。他们身体经过之处,雪面上留下一道道粗粝的、边缘拖泥带水的擦痕,每一次翻滚都会带起一小片新的碎屑和新的血珠。

没有视觉。但他们的身体记得。演凌的摔跤技法在黑暗中变得比任何有光的时候都更纯粹——他不需要去田训的重心在哪只脚上,他只需要到田训腰侧那几块腹外斜肌的收缩方向,就能预判出田训下一个动作的轨迹。田训的守城本能也在黑暗中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敏锐——他不是用眼睛去看演凌的匕首从哪个方向来,他是用耳朵去听那把匕首在空气中切割时产生的细微气流变化,用脖子侧面的汗毛去感受刀尖逼近时带起的凉意。

抓到你了……演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嘶哑,低沉,像两块粗粝的砂岩在互相研磨。那个声音从田训胳膊的锁压底下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碾碎的质感。

不……一定……田训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但那两个从他几乎闭合的喉管里挤出来的字,每一个音节的振动都沿着他锁着演凌脖子的前臂肌肉传到了演凌的颈侧皮肤上。那两个字像两根极细的针,扎在演凌的耳膜上,刺破了他那层薄而脆的听觉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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