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半尺不肯

演凌的右手终于重新握住了那把匕首。

先前那匕首曾被田训打落过一次,掉在雪堆里埋了几息,刃身上裹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冰壳里还嵌着细碎的红丝——那是之前划破田训手臂时沾上的血。此刻冰壳被演凌掌心滚烫的体温融化了,水珠顺着刃脊淌下来,在刃尖处凝成一滴,悬而未落,然后被挥舞时的惯性甩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透明的弧线。匕首的刃口在灰白暮光里闪着冷光,不是那种铮亮的锐光,是一种沉滞的、几乎能被视线捕捉到实体的金属质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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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刃的方式已经完全失去了的精准。他是在劈。像樵夫劈柴那样,将匕首当作短柄的斧头,从斜上方朝着田训的肩胛与脖颈之间的三角区域劈下去。那道弧线不算快,甚至带着一种因疲惫而产生的滞涩感,但力道却沉重得异乎寻常,因为演凌几乎将整个上半身的重心都压了上去。

田训只剩下了半截断桌腿。那是一根桦木制的方腿,原本是堂屋里那张八仙桌的,后来不知被谁砸断成了两截,田训捡起其中较长的那一截,握在手里。断口处的木刺扎进了他的掌心,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种细碎的刺痛了——他的整个左手都已经麻木,从指尖到腕骨,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他用那根断桌腿去格挡演凌劈下来的匕首,木头与铁器撞在一起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而钝重的,那声音不像碰撞,倒像某种东西被压碎时从内部挤出来的呻吟。断木的榫头处本就出现了暗纹,此刻那些裂纹陡然扩张,一大片薄木片从侧面翘起,剐过田训的虎口,在他已经冻裂的皮肤上又添了一道新鲜的血口。血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滴在雪地里,每一滴都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边缘迅速凝成暗红色的冰珠。

但他没有松手。那截断桌腿仍然被他攥在掌心里,木刺嵌得更深了,血沿着桌腿的棱线缓缓往下流,在末端汇成一滴,然后坠下。

两人再次撞在一起。这一次不是兵器的碰撞,是身体的冲撞。演凌的额头撞在田训的颧骨上,那一击力道极猛,连带着脖颈的甩动,发出的一声闷响。田训的颧骨处皮肤立刻肿了起来,底下透出暗紫色的淤血,那紫色在零下六十度的极寒中显得格外刺目。他下意识地往前倾去,牙齿咬在了演凌的肩膀上——肩胛骨上方那层薄薄的三角肌——犬齿嵌进皮肉里,穿透了那层已经脆弱不堪的表皮,尝到了咸腥的血味。演凌闷哼着用左肘去撞田训的肋侧,两个人像两团裹在一起的刺猬,每一下摩擦都要带走对方身上的一层皮。

没有章法了。完全没有招式。演凌那套在南桂城地底下打磨出来的、带刺刀鞘的掠袭技巧早就不见了踪影,田训那些在冰原上跟牧民摔跤练出来的推搡擒拿也荡然无存。现在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东西,用骨头去撞骨头,用牙齿去撕扯皮肉,用膝盖去顶对方的腹股沟,用额头去砸对方的鼻梁。所有的技巧都被极寒和精疲力竭剥离干净了,两人之间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用自己还能动的那部分躯体去摧毁对方能动的那部分躯体的冲动。

雪沫被踢得漫天飞起来。那些细碎的、轻盈的冰晶颗粒在半空中翻卷,混着从两人身上甩落的血珠,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中迅速凝成红色的冰沙。那些冰沙落下来的时候不再是雪的模样,而是一粒一粒的小血碴子,嵌进雪地里,像是这片惨白底色上被谁恶作剧般撒了一把赤色的粗盐。

然后,院门口传来了一声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踩在院门外那条被冻硬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带着仓皇和急切,鞋底碾碎薄冰时发出的声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脚步声在门槛处顿了一下,然后猛然跨了进来。

住手——!

葡萄氏·寒春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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