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擦不掉,又擦,眼泪越流越多。他索性不擦了,让它们流。
运费业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中浮现出南桂城太医馆后院的凉亭。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耀华兴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笑他啃烧鹅啃得满脸是油。葡萄姐妹在编辫子,林香总是坐不住,一会儿去追蝴蝶,一会儿去摘花。公子田训在看书,偶尔抬头看看他们,嘴角带着笑。红镜武在吹牛,说他的“先知”怎么怎么厉害,赵柳拆穿他,红镜氏安静地坐着,心氏坐在角落里转魔方。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画面碎了,变成灰白色的天和雪地。
“三公子,你以后别作死了。”林香的声音从记忆里飘出来,带着一点嗔怪。
“三公子,喝点姜汤。”耀华兴的声音。
“三公子,账不是这么算的。”公子田训的声音。
“三公子,我伟大的先知预判你今天会摔跤。”红镜武的声音。
运费业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他们会不会来救他?如果来了,能进来吗?
天黑了。运费业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只能靠肚子估。肚子已经不叫了,饿过了头。他舔了舔嘴唇,干得裂了好几道口子,舌头舔上去能尝到血腥味。
他在干草铺上躺下来,盯着头顶那片黑暗。天花板上的木板还是纹丝不动,压在上面的石头像是千斤重。铁门还是那扇铁门,刀片还卡在缝隙里,加固器已经沉到底。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凉的,他把脸贴上去,想从那点凉意里寻些安慰。
“耀姑娘……”他低声说,“你们快点来啊……”
没有人回答。黑暗吞没了他所有的声音。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干草上,很快就被吸干了。
天快亮了。门缝外透进一丝微光,很弱,但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格外清晰。运费业睁开眼睛,看着那丝光,慢慢地坐起来。
他的肩膀肿得更厉害了,动一下就疼。手指上的伤口结了痂,指甲盖劈了好几片,手背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喉咙像火烧。但他不想放弃。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那两片刀片。刀片还卡在那里,他没有去碰刀口。
“我会出去的。”他低声说,“一定会的。”
他回到干草铺上坐下来,靠着墙,看着那丝光。光从暗变亮,从亮变暗。天又黑了。这一天,没有人来送饭,没有来送水。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出声地等,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救援。
公元九年七月五日深夜,河南区湖州城。地下最深处的封闭房间里,没有光,没有风,只有黑暗和冷。三公子运费业靠坐在干草铺上,盯着那扇铁门——门缝外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光早就消失了,天又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肚子已经不叫了,饿过了头;喉咙像火烧,渴过了头;肩膀肿得老高,疼过了头。只剩下一个念头:出去。
“不能停。”他喃喃自语,扶着墙站起来。肩膀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手背上的冻疮痒得厉害,指甲盖劈了好几片,一碰就疼。他咬着牙,走到门边,伸手摸那两片刀片。刀片还卡在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边缘锋利,他不敢碰刀口,只敢摸刀背。他用手指抠了抠刀片,纹丝不动,像是焊死在上面一样。
他又蹲下来摸门框下沿。加固器已经沉到底,铁板从门框下沿伸出来插进地面的凹槽里,严丝合缝,连头发丝都塞不进去。他试着用手去掰铁板,铁板冰凉刺骨,纹丝不动。他用脚踹,踹了几下,脚趾疼得他直咧嘴,铁板连晃都没晃。
“妈的……”他骂了一声,退后几步,盯着那扇门。黑暗中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扇门在那里,知道那些刀片和加固器在那里。它们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那扇门,不让他出去。
他又开始撞门。不是用肩膀——肩膀已经肿得不行了,他用背撞。背靠着门板,弓起身体,然后猛地往后一顶。门晃了一下,刀片在缝隙里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再顶,门又晃了一下,加固器纹丝不动。他不停地顶,一下又一下,背上的骨头撞在铁门上,疼得他直冒冷汗。他不肯停,顶到没有力气了,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他闭上眼,脑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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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六日清晨,门缝外透进来一丝微光。运费业从干草铺上醒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累昏过去了。肩膀肿得更厉害了,背上的骨头生疼,手背上的冻疮破了皮,渗出淡黄色的水。他舔了舔嘴唇,干裂的口子又深了几分,舌头舔上去能尝到血腥味。
铁门上的小窗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张脸出现在小窗后面——演凌。他的脸还肿着,额头上的伤口结了黑痂,左眼还是有点睁不开,但嘴角带着笑。
“哈哈哈!”演凌笑出声来,声音沙哑但得意,“你看看你,折腾了一夜,有什么用?门开了吗?没有吧。墙挖通了吗?没有吧。你还是乖乖在这里待着,过几天我就把你卖到长安城去。”
运费业抬起头,看着小窗外那张脸。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吓人。但他没有低头。
“好。”他说。
演凌愣了一下:“好什么?”
“我说好。”运费业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你要卖我就卖。但我不会放弃的。”
演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蔑视,又像是蔑视。“随便你。”演凌说完,关上小窗,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