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馆前厅里,九个人刚刚吃完早饭。三公子运费业正坐在炭盆旁边烤火,手里捏着一只烧鹅腿,但今天他没什么胃口——不是不饿,是冷得连嘴都不想张开。他的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每到这种极寒天气,伤口周围就会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今天的风有点不对劲。”公子田训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北风太干了,而且没有雪。这种天气,往往意味着更冷的气团正在南下。”
耀华兴裹着棉被,只露出一个脑袋:“还能比现在更冷?我都快冻成冰棍了。”
葡萄氏-寒春搂着林香,两人挤在一起。林香的脸冻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嘴唇有些发紫。她缩在姐姐怀里,小声说:“姐姐,我冷。”寒春把被子又裹紧了一些,轻轻拍着她的背:“再忍忍,天亮了就会暖和一点。”但她也知道,天亮并不会暖和,只会更冷。
红镜武盘腿坐在床上,难得没有吹牛。他的手上生了几处冻疮,又红又肿,痒得难受。他不停地搓着手,嘴里嘟囔:“我伟大的先知……这天气也太反常了……”
赵柳站在门口,握着短刀,目光警惕地看着窗外。她的背上还带着伤,但已经不那么疼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说:“心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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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心氏从门外走了进来。她身上沾着雪粒,连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她刚才去城外巡视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刺客演凌的踪迹。她走到炭盆旁边,伸出手烤了烤火,然后开口说:“北边的天全黑了。不是晚上那种黑,是雪暴的黑。”
运费业放下烧鹅腿,抬头看着她:“雪暴?”
心氏点头:“在心阳,我见过很多次。雪暴来之前,北方的天空会变成墨黑色,风会突然停,天地间安静得可怕。然后,雪会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倒下来,不是飘,是砸。能见度不到十步,气温会在一刻钟内再降十度以上。”
公子田训的脸色变了。“你的意思是,有一场大风暴要来了?”
心氏说:“不是要来,是已经在路上了。河北、山西那边,恐怕已经遭了灾。”
众人沉默了。他们都知道河北和山西在北方,比湖北区更冷。如果连南桂城都冷成这样,那北边会是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兵冲了进来,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手里举着一封沾满雪水的文书。“紧急军报!河北、山西……雪灾!”他的声音在发抖。
公子田训接过文书,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彻底白了。
“河北区……积雪厚度一百二十二厘米。不是毫米,是厘米。一百二十二厘米。”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声音都在发颤。
运费业愣了一下,然后换算了一下:“一百二十二厘米?那不是……一米二?”
公子田训没有回答,继续看下去。“山西区同样。雪灾史无前例。房屋倒塌不计其数,百姓冻死饿死者……数字还在统计中。官府告急,请求朝廷拨粮拨款拨衣物。”
前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一百二十二厘米。一米二的雪。那是没过大腿、甚至齐腰深的雪。运费业想象着那样的画面——人走在雪里,雪没到腰,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房子被雪埋住半截,窗户被雪封死,门推不开。孩子们被冻得嘴唇发紫,老人们裹着棉被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怕的。
“我们这里……也会这样吗?”林香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十二月八日清晨,南桂城。
一夜之间,气温从零下三十二度降到了零下三十四度。北风从五级增强到六级,呼啸着掠过城墙,发出像狼嚎一样的声音。但奇怪的是,依然没有下雪。天空比昨天更暗了,云层更厚,像一床巨大的灰色棉被,把整座城捂得严严实实,但棉被下面是冰窖,不是温暖。
太医馆的水缸冻裂了。一早起来,运费业去打水,发现水缸底部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水流了一地,结成厚厚的冰。他愣愣地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水瓢,不知道该干什么。耀华兴走出来,看到他的样子,叹了口气:“用雪。外面有雪,放进锅里烧化了就能用。”运费业点点头,蹲下来,用手捧起地上的雪,放进桶里。雪很干,很散,捧起来就飘走一半。他笨手笨脚地弄了半天,才装了半桶。
前厅里,所有人都在发抖。炭盆烧得比昨天更旺,但热气刚冒出来就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冷风吹散了。窗户上糊了好几层纸,但纸被冻得硬邦邦的,一碰就碎。单医让人拿来几床棉被,钉在窗户上,总算挡住了一些风。
葡萄氏-寒春发现林香的耳朵冻伤了。耳垂红肿发亮,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一块冰。寒春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单医用雪轻轻地搓着林香的耳朵,搓了很久,耳垂才慢慢变软,恢复了血色。“再晚一会儿,这只耳朵就保不住了。”单医说。林香吓得直哭,寒春抱着她,自己也哭。
红镜武的手上冻疮更严重了,指节肿得像小萝卜,又痒又疼,他不停地搓,搓得皮都破了。红镜氏默默地找来一块布,帮他把手包起来。她虽然感觉不到疼,但她能感觉到哥哥的痛苦。
赵柳背上的伤口在寒冷中疼得更厉害了,她咬着牙,不吭声。
心氏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她的嘴唇也冻得发紫,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她的脑中在计算——这种降温速度,明天会达到什么程度。
十二月九日清晨,南桂城。
天还没亮,运费业就被冻醒了。他缩在被窝里,感觉自己的脚像是没有了。他伸手摸了摸,脚还在,但冰凉冰凉的,像两块石头。他挣扎着坐起来,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浓雾,好一会儿才散开。
他走到窗边,掀开棉被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还是那个厚度,但树上、屋檐上、墙头上,到处都结满了冰凌。那些冰凌不是普通的冰,是空气中的水汽直接凝华在物体表面形成的冰晶,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每一处暴露的表面上。
他拿起床头的温度计——那是一个玻璃管温度计,里面的水银柱已经缩到了最下面。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刻度:零下三十五度。他愣住了。零下三十五度。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么冷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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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房间,来到前厅。其他人也陆续出来了。每个人的脸色都是苍白的,嘴唇都是发紫的。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太费劲了——嘴唇冻得僵硬,舌头都不听使唤。公子田训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今天比昨天又冷了两度。照这个速度,明天可能零下三十七度。”
耀华兴说:“我们还有多少柴火?”
单医说:“不多了。本以为这个冬天不会太冷,存的柴只够烧到月底。现在才月初,至少要再熬二十天。”
运费业问:“不能去城外砍柴吗?”
心氏摇头:“不能。这种天气,出去就是找死。呼出的气会在脸上结冰,眼睛睁不开,手指几分钟就会冻僵。而且城外树林里积雪太深,根本走不进去。”
众人沉默了。
中午,单医让大家烧一壶水。不是喝的,是做一个实验。
水壶架在炭盆上,火不大,烧了很久才冒热气。运费业蹲在旁边,眼睛盯着壶嘴,看着那缕白气从壶口飘出来。让他惊讶的是,那缕白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袅袅升腾,而是从壶口喷出来,形成一团浓密的白雾,然后迅速下沉,像瀑布一样往地上落。不到一秒钟,白雾就落到了地面,贴着地板扩散开来,把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运费业瞪大眼睛。
单医说:“开水产生的水蒸气,遇到极冷的空气,立刻凝结成小冰晶。这些小冰晶比空气重,所以往下沉。这不是雾,是冰晶云。”
运费业伸手去摸那股白雾,手指碰到的一瞬间,感觉像是摸到了冰冷的丝绒——不是湿的,是干的,冰凉的,滑滑的。
林香好奇地也伸了手,然后“呀”了一声缩回来:“好冷!”
单医说:“这就是极寒。在这种温度下,连开水的蒸汽都能在落地前冻成冰。”
耀华兴看着那壶水,忽然问:“水烧开了,多久会凉?”
单医想了想,说:“你试试。”
耀华兴倒了一碗开水,放在桌上。然后大家盯着那碗水,看着它冒出的白色蒸汽越来越稀,越来越弱。不到三分钟,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又过了一分钟,整碗水冻成了冰坨。
运费业倒吸一口凉气。开水,从沸腾到冻结,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他想起自己每天早上都要喝热水,如果晚起床一会儿,水就凉了。但现在,水不是凉,是直接冻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