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多疑、或许苛刻、或许沉迷方术,但他牢牢掌控着这个帝国,他的意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就是帝国的方向。
他对陈恪那种复杂的赏识与利用,本身就是陈恪早期权力合法性的重要来源。
如今,距离嘉靖驾崩不过七年,这位先帝的“遗诏”和“托付”,在陈恪已取得实质性军事胜利的背景下,被重新提及、放大、演绎,其威力是惊人的。
它巧妙地将一场地方强藩对抗中枢的军事叛乱,包裹上了一层“遵先帝遗命、肃清朝纲、保护功臣”的华丽外衣,将陈恪从“逆贼”的位置,抬升到了“先帝政治遗嘱执行者”和“被迫反抗的忠臣”的道德高地。
这种精神层面的攻势,与战场上的节节胜利相互印证,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共振效应。
许多原本只是恐惧、观望、甚至暗中不满张居正专权却不敢言的人,内心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或许陈恪……并非全然无理?或许这朝廷,真的需要“清君侧”?
即便不公开表态,那种对朝廷能否抵挡住靖难军的怀疑,以及对陈恪“大义”名分的隐约认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文渊阁,首辅值房。
张居正面前的紫檀木公案上,堆叠着如山般的文书——天津失陷的详细战报、蓟镇“遇敌即战、力有不逮”的辩解奏章、五城兵马司关于京城物价飞涨、流言四起的急报、锦衣卫和东厂密探关于“嘉靖遗诏”流言传播路径及影响的密函……
每一份,都压在他的心头,也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原先的计划是从容调集各省勤王大军,在山东、河北的坚城要隘步步为营,利用大明广阔的纵深和资源优势,慢慢拖垮陈恪陆师主力,但在天津卫旗倒城陷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砸得粉碎!
他算准了陆路的重重险阻,算准了漫长补给线的脆弱,甚至算准了陈恪可能的内部分化,但他唯独没有算准,或者说,严重低估了陈恪那支水师恐怖的远程投送能力和战略突然性,更没有算准陈恪敢如此孤注一掷,将主力置于海上,行此直捣黄龙的险招!
张居正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裂痕。
不是对最终胜利的信念动摇——他依然坚信,大明根基深厚,陈恪偏师悬远,难以持久——而是对他自己掌控局面能力的怀疑。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乃至愤怒。
可愤怒并没有太多的意义,目前的现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山东、河南的兵马还在集结,湖广、四川的援军更是遥遥无期。
眼下,陈恪的两万虎狼之师就在四百里外的天津,虎视眈眈,其兵锋所指,下一个必然是通州!而通州之后……
“砰!”一声闷响,张居正的拳头砸在案上。
不能慌,决不能慌。
他是首辅,是帝国的定海神针,他若先乱了方寸,这北京城就真的完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聚焦,扫过案头的文书,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着手中所剩无几的筹码。
京城内部的人心浮动、流言肆虐,眼下他已无暇也无力彻底弹压。
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手早已撒了出去,抓了几个散布“妖言”的市井之徒,但杯水车薪,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当务之急,是军事!
必须在通州挡住陈恪,挫其锐气,甚至……觅得战机,将其一举击溃!
只要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所有的恐慌和流言,都将不攻自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刚刚送达、还带着驿站风尘气息的兵部急报上——宣大总督方逢时,已亲率精锐步骑三万,兼程南下,前锋已过居庸关,不日即可抵达昌平!
方逢时!
张居正精神猛地一振,如同在无尽黑暗的沼泽中,看到了一束火光。
这是他的人,是他万历改元后,力排众议,亲自提拔到宣大总督要害位置上的心腹干将!
方逢时知兵,稳重而不乏锐气,在宣大整顿边备颇有成效,对朝廷,对他张居正,忠心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