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左右逢源(下)

这理由不充分。

是天津守军溃散,独木难支时?这倒是个理由,但也要看溃散到什么程度。

若只是小挫,就以此为由撤退,难免遭人诟病。

是战事惨烈,己方伤亡达到某个难以承受的程度时?

这个“难以承受”又该如何界定?打仗就是要死人的,只要最终能守住天津,伤亡再大,在朝廷看来也可能是值得的,甚至是“忠勇”的体现。

李魁和赵雄都不是王忬这种在官场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但能做到参将、游击,统领数千精锐,自然也不是蠢人。

他们跟随王忬多年,深知这位老帅的为人处事风格——谨慎到近乎苛刻,从不把话说满,更不会留下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明确指令。

他此刻这番机锋暗藏的话,绝非无的放矢。

两人迅速开动脑筋,揣摩着王忬的真意。

督帅快退休了,他不需要一场惨胜来增添功绩,更不需要一场可能导致他嫡系精锐损失殆尽、甚至把他卷入战败罪责的苦战。

但他也不能公开表现出畏战、避战,因为那会毁了他一世“忠勤谨慎”的清名,更可能被政敌抓住把柄,在如此敏感的时期,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督帅的真正意图,恐怕是:仗,要打;样子,要做足;但拼命,没必要。

要在“尽力作战”的表象下,巧妙地控制战斗的强度和节奏,既要让朝廷看到蓟镇援军“奋勇杀敌、浴血奋战”的忠诚,又要避免与俞家水师死磕,造成无法挽回的严重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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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战局确实不利,或者预料到死守会付出惨重代价,那么就要“审时度势”,在“事不可为”时,做出“保存实力”的“明智”选择。

这个选择,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因为敌我力量悬殊、或友军溃败、或战术需要等“正当理由”下的“不得已”后撤,而非畏敌怯战。

简而言之,就是既要表演忠诚,又要避免真的流太多血,尤其是流自己人的血。

在朝廷和陈恪之间,督帅不想把宝全押在任何一边,他要留有余地。

想到这里,李魁和赵雄背后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这差事,比真刀真枪和俞大猷拼命,也轻松不了多少。

分寸的拿捏,火候的掌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王忬将两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他们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至少明白了大意。

他不再多言,只是又深深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中有关切,有托付,更有一丝沉重的无奈。

“去吧。一路小心。天津之事……你们,见机行事。”王忬最后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只是寻常的出征叮嘱。

“末将……明白!”李魁和赵雄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不再多问,转身大步离去。

他们知道,督帅把最艰难的判断,交给了他们。

望着两人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王忬缓缓走回座位,颓然坐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寂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沉重的心跳。

他何尝想如此?他何尝愿意在垂暮之年,还要行此等首鼠两端之事?

只是,时势逼人,由不得他不做最坏的打算,下最险的棋。

他快退休了,高官厚禄,勋爵荣耀,于他而言已到顶点,再难更进一步。

朝廷的褒奖、叙功,对他来说,吸引力已大不如前。

他更需要的是平安落地,是家族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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