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等奉先帝之命,开海疆,练新军,兴实业,整饬东南以来,十载矣!”
陈恪的声音充满了追忆与激荡,“这十年,是多少好儿郎血洒海疆,马革裹尸?是多少工匠百姓胼手胝足,汗水浇灌?是多少商贾士民,倾尽家财,共图大业?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我东南之地,始有今日之气象——海波渐靖,商路通达,机杼轰鸣,仓廪渐实,新军虎贲,可御外侮!”
“此等局面,来之不易!此乃先帝隆庆爷高瞻远瞩,寄予厚望之新政硕果!本可借此东风,大展宏图,使我大明扫除积弊,富民强兵,再现煌煌天朝之盛!”
话锋至此,骤然悲凉。
“然,天不假年!”陈恪的声音带上了深切的痛楚,他昂首向天,仿佛在质问那无形的命运,“先帝春秋正盛,励精图治之志未酬,竟尔龙驭上宾,英年早逝!臣,陈恪,每思及此,五内俱焚,不胜痛惜!”
这番对隆庆皇帝的追思,情真意切。
许多将领,尤其是那些曾受隆赏识或参与过隆庆朝军事行动的,如戚继光等人,脸上也露出戚然之色。
台下不少官兵亦随之动容。
隆庆皇帝在位时间虽短,且后期懈怠,但至少在东南开海强军一事上,给予了陈恪毫无保留的支持,这是东南新军体系得以建立的关键。
“新皇践祚,改元万历,本该万象更新,君臣同心,共图中兴。”
陈恪的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冰刀刮骨,“奈何,宫闱深处,有奸人作祟!朝堂之上,有宵小当道!”
“轰——!”
此言一出,尽管早有预感,台上台下依旧是一片死寂后的微微骚动。
许多将领的心脏猛地一缩,最害怕听到的话,终于从靖海侯口中说了出来!
张维城、薛承武等人瞬间背脊绷直,冷汗渗出。
戚继光眉头紧锁,俞大猷眼观鼻鼻观心,但手指却不自觉地捻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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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官队列中,更是人人色变,有胆小的几乎站立不稳。
陈恪对下方的反应视若无睹,继续以愈发激昂的声调控诉:
“此等奸邪,蒙蔽圣听,堵塞言路,更断绝了东南与天子沟通之要道!使我等忠诚之心,无由上达天听;使陛下之明见,无由照鉴东南!一年以来,彼等倒行逆施,结党营私,排挤忠良,其心可诛!”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记记砸在众人心头:
“前首辅高拱,高肃卿!”
陈恪提高了音量,直呼其名讳,“受先帝隆庆爷顾命之托,肩负辅政之重。秉政期间,忧勤国事,整顿吏治,巩固边防,于国库财政亦多有着力。纵有其性情刚直、处事急切之处,然其忠君体国、锐意求治之心,天日可鉴!纵有小过,焉抵大功?”
“可就是这样的托孤老臣,两朝柱石!”
陈恪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却被那朝中小人,罗织罪名,构陷诬蔑!一朝罢黜,驱逐还乡,犹不罢休,竟重新锁拿,下入诏狱!如今,三法司定谳,竟要以莫须有之罪,问斩于西市!”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陈恪悲愤长啸,“肃卿何罪?竟至如此!无非是彼等小人,欲专权擅政,清除异己,故而拿功臣开刀,以立其威,以慑天下!”
“高肃卿之后,下一个,又是谁?!”
陈恪的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台上诸将,又扫过台下官兵,“是否就是我东南这十万新军将士?是否就是这江宁特区日夜辛劳的工匠百姓?是否就是这市舶司往来贸易的商贾船主?是否就是我陈恪,这颗项上人头?!”
连续的诘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许多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