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各将正陆续抵达。
值房内炭火温暖,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次辅赵贞吉坐在下首,眉头紧锁。
他对面坐着新任兵部尚书方逢时,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瓒。
几人皆是张居正的心腹都是近期提拔的干将,此刻被紧急召来议事。
“都说说吧。”张居正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陈子恒这是意欲何为?”
赵贞吉与方逢时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开口:“元辅,陈恪此举,太过骇人听闻。三十七将齐聚,这已非寻常防务商讨,几同‘会盟’!其心叵测,不得不防。”
“防?如何防?”兵部尚书方逢时苦笑,“东南新军,自成体系,兵部堪合几同虚设。将领升迁、粮饷调配、驻地布防,皆由总督府一言而决。如今这些将领齐聚杭州,若陈恪真有异心,一声令下,东南顷刻易帜!朝廷……鞭长莫及。”
“他敢!”左都御史陈瓒须发皆张,厉声道,“陈恪深受国恩,两朝简拔,官至侯爵、太子太师,总督五省,可谓人臣极致!他若敢行悖逆之事,便是自绝于天地,天下共讨之!老夫不信,他麾下将士,个个都愿跟着他造反!”
“陈总宪所言,自是正理。”张居正缓缓道,目光扫过众人,“然则,陈恪非莽夫。他既敢如此大张旗鼓,必有依仗,亦有所图。诸位试想,他若真要反,会如此大张旗鼓,唯恐天下不知吗?”
赵贞吉目光一闪:“元辅的意思是……”
“虚张声势。”张居正吐出四个字,语气笃定,“陈恪这是在向我,向朝廷示威。高拱下狱,朝中清洗,他连上三疏,皆被留中或驳斥。他坐不住了,故以此等激烈手段,彰显其在东南的权威,逼迫朝廷在东南新政、乃至高拱案上让步。”
他拿起陈恪的奏疏抄本,轻轻掂了掂:“你们看,他的理由找得多好——‘倭寇复起,调整防务’。冠冕堂皇,无懈可击。我若以此问责,他大可推说军情紧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若强行阻止将领赴杭,便是干涉前线军务,贻误战机之罪,他可担不起。”
“可难道就由着他如此肆意妄为?”陈瓒愤然道,“此例一开,各地督抚皆效仿之,朝廷威信何存?”
“自然不能由着他。”张居正放下奏疏,眼中寒光一闪,“但眼下,绝非与他硬碰之时。高拱案尚未了结,朝局初定,北边蒙古、女真亦不平静。此时与陈恪彻底撕破脸,东南必乱,国本动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陈恪以为,手握重兵,掌控财赋,便可挟东南以令朝廷。但他忘了,他的一切,皆来源于‘大明靖海侯’这个名分。失了这名分,他便什么也不是。他要聚将,便让他聚。他要示威,便让他示。我们只需冷眼旁观,静待其变。同时……”
张居正看向赵贞吉和方逢时:“加大对东南文官体系的渗透,尤其是钱粮、刑名、科举教化之处。拉拢那些与陈恪新政利益不深,或对其跋扈早有不满的士绅。在朝野舆论上,继续塑造其‘专权’、‘与民争利’、‘败坏士风’之形象。温水煮蛙,方是上策。待其内部生变,或朝廷掌握其确凿不法证据,再行雷霆一击,方可竟全功。”
赵贞吉等人闻言,皆是点头。元辅此策,确是老成谋国。眼下与陈恪直接冲突,风险太大,不如以柔克刚,从内部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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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方逢时还是有些不放心,“若陈恪并非虚张声势,而是真的……”
“他不会。”张居正断然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陈子恒此人,我了解。他有抱负,有手段,甚至有些……超越时代的狂想。但他骨子里,仍是士大夫。他看重身后名,看重历史评价。扯旗造反,遗臭万年,他不会选这条路。他此番动作,无非是想争取一个与朝廷,与我,平等对话的资格,甚至是想逼朝廷承认其在东南的特殊地位。可惜……”
张居正微微摇头,嘴角掠过一丝冷嘲:“他打错了算盘。这大明的天,只有一个太阳。任何想要分辉的星辰,最终都只能陨落。”
值房内的气氛,因张居正这番斩钉截铁的分析,似乎轻松了一些。众人又商议了一番如何应对陈恪奏疏、如何加强北方边防以防万一等具体事宜,方才散去。
待众人离开,值房内重归寂静。
张居正独自坐在案后,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奏疏抄本上,久久未动。
真的……只是虚张声势吗?
他想起多年前,在翰林院,第一次与那个少年状元深谈。
那时的陈恪,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洞察,谈及边患、财政、吏治,每每有惊人之语。
他曾以为,那是共图大业的同道。
何时起,他们走到了今日这般你死我活的地步?
是理念分歧?是权力争夺?还是……道不同,终不相为谋?
张居正缓缓闭上眼,将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压下心头。
无论如何,路已选定,便只能走下去。
为了胸中抱负,为了大明中兴,任何挡路者,都必须清除。
陈恪,你若识相,便该知道进退。
若冥顽不灵……
张居正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杭州,胡宗宪府邸。
时已入夜,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庭院的芭蕉,更添几分凄清。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踏着湿滑的青石板路,悄然驶至胡府侧门。
车前只跟着两名牵着马的随从,皆低头不语,气息沉稳。
马车停稳,帘幕掀开,一道身影利落地跃下。
来人未戴冠,只以青玉簪绾发,身披一袭半旧的黑绒大氅,面容在灯影下半明半暗,唯有一双眸子,在雨夜中亮得惊人。
正是靖海侯陈恪。
门房是个跟随胡家多年的老仆,闻声探头,待看清来人面貌,浑身一震,险些惊呼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慌不迭地拉开侧门,躬身将陈恪迎入,又对那两名随从做了个“请稍候”的手势,便匆匆在前引路。
陈恪对府中路径似乎颇为熟悉,步履沉稳,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径直来到后院书房所在。
书房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火,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映在窗上,正在灯下读书。
老仆上前,轻轻叩门,低声道:“老爷,有……有客到。”
“何人夜深来访?”胡宗宪的声音从内传出,带着一丝倦意与疑惑。
不待老仆回答,陈恪已上前一步,推门而入。
书房内,胡宗宪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中,手中还握着一卷《孙子兵法》。
他骤见陈恪闯入,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极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凝重。
他放下书卷,缓缓起身,挥手示意老仆退下,关上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与墨香的味道。
“胡公。”陈恪拱手,声音平静。
“子恒。”胡宗宪还礼,目光在陈恪脸上停留片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夜深雨急,子恒突然驾临寒舍,想必有要事。”
陈恪依言坐下,解下已被雨水打湿些许的大氅,随意搭在椅背上。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