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成品——初步处理过的铁料、标准件、工具、棉布、以及特区其他配套工坊生产的陶瓷、日用铁器、甚至一些简单的机械模型——则被打包装箱,等待运往各地。
最关键的一环,也就是销路,却完全不是问题。
陈恪早已通过徐渭掌控的东南市舶总署,构建了一张庞大的贸易网络。
特区生产的产品,尚未下线,便已有了一半的“买家”。
一部分品质最佳的,如优质工具钢、标准螺栓、精密齿轮、特定规格的棉布,被指定为“新军专供”或“官用物资”,由总督府直接采购,用于装备新军、赏赐勋贵、或作为官营工程的指定物料。
这确保了最前沿产品的初期市场和研发动力。
另一部分,则通过市舶总署的渠道,纳入与佛郎机、英吉利、阿拉伯乃至南洋本地土王的贸易合同之中。
大明产的优质铁器、廉价但结实的棉布、精美的瓷器,在海外市场上极具竞争力。番商拿着真金白银或大明急需的物资前来,往往需要等待排期。
这种“卖方市场”的优势,使得特区工坊几乎无需担心库存积压。
他们只需要按照订单要求的规格、数量、工期,玩命的生产。
产能,就是利润。
而利润,可想而知。
即便陈恪坚持“官督商办合同中商得大头的原则,并且严格要求工场保障工人待遇、投入技术改造,但巨大的产量和几乎无风险的销路,仍然让最早一批敢于吃螃蟹的承包商赚得盆满钵满。
松江周家、沈家,宁波的海商集团,以及少数几个眼光独到、果断转型的地方士绅家族,其投资在短短一两年内便开始获得惊人回报。
他们的工场日夜不停,银库日益充盈,家族子弟开始以新的“实业家”而非单纯“田舍翁”的身份活跃于东南商界,甚至能通过总督府的渠道,接触到以往难以想象的层面。
这种实实在在、肉眼可见的财富效应,比任何政令说教都更具说服力。
未能挤上“官督商办”头班车、或当初犹豫观望、甚至暗中抵制的其他士绅、豪商,此刻的心情只能用“眼红”来形容。
他们亲眼见到,昔日或许不如自己显赫的邻县某家,因为参股了一家纺织厂,如今车马煊赫,频频出入总督府相关衙门。
看到原本只是中等海商的人家,因承办了特区码头部分仓储,如今俨然成为物流一方诸侯。
更看到那些原本被他们鄙夷的匠户头子,因为技术出众被聘为总监工,不仅坐领高薪,甚至在特区规划会议上能与官员同席议事……
嫉妒、懊悔、焦虑,在茶会、诗社、乃至密室里发酵。
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脚下的土地和手中的田契。
土地固然稳妥,但收益的增长肉眼可见地遇到了瓶颈,甚至因劳动力流失和粮价受控而面临压力。
而另一边,机器轰鸣的工场、帆樯如林的港口、以及背后那套看似复杂却利润惊人的“实业—贸易”循环,正散发出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于是,悄然间,风向进一步转变。越来越多的士绅家族开始放下身段,动用各种关系,探寻门路。
他们不再公开非议新政,转而称赞“靖海侯深谋远虑,实业兴国”;他们派遣家族中精明子弟前往上海、杭州、乃至江宁特区“游学考察”,学习“新法”。
他们主动与那些“发了新财”的家族联姻、结交,试图融入新的利益网络。
他们更备下厚礼,千方百计想与总督府中哪怕一个低阶吏员搭上话,探听下一轮“官督商办”或特区扩展的招标风声,祈求下次机会降临是,自己绝不会再错过。
资本的本性是逐利。
当陈恪用强大的权力、先进的技术雏形、畅通的贸易渠道,共同构建起一个高回报的新利基时,无需强制,旧有的资本和资源便会争先恐后地向这个新中心汇聚,并在这个过程中,被无形地改造,成为推动这架新机器前进的动力之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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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来自体系内部的吸附与转化力量,远比单纯的外部压制或说服,要强大和持久得多。
站在镇江府一处可俯瞰部分特区的山丘上,陈恪望着脚下那片蒸腾着生机与热望的土地,听着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与长江号子,心中笃定而澎湃。
蓝图正在变成现实,良性循环的齿轮已经开始咬合转动。
人才的培养已经起步,虽然稚嫩,但方向正确。
实业生产体系初步建成,产能和利润开始释放。
交通网络正在改善,物流成本下降,市场连通性增强。
海外贸易主导权牢牢在握,为产能提供了几乎无限的出口和市场定价权。
民间资本和社会心态在巨大利益示范下,正在发生不可逆的转向。
这一切汇聚起来,将产生何等巨大的力量?
陈恪深信,无需太久,也许只要再有五年,顶多十年,东南大地必将迎来一场其势却足以改天换地的工业化浪潮。
整个东南的生产力,将不再是农业时代的缓慢积累,而是呈现出一种指数级的飞跃。
蒸汽机将不再仅仅是军器局的珍奇,而是会出现在更多的工坊、码头、矿场,驱动更强大的生产工具。
标准化零件和流水线作业的雏形,会从军器制造向民用领域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