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沉闷雷鸣(下)

有精于驭民之术的乡贤私下如此点评,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冷漠,“陈恪此举,看似煽动,实则是饮鸩止渴,或是在玩火。

怒火燃起却无处发泄,要么烧死自己,要么……迟早会反噬到他这个点火者身上。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守住田契、账本和宗法,便是铜墙铁壁。”

然而,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共识”与“自信”之下,并非没有异数。

总有那嗅觉格外敏锐,或是对陈恪其人有着更深切了解的人,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松江府,华亭县,致仕首辅徐阶的园林“退思园”内,便是如此。

秋日的园林,菊黄蟹肥,本该是赏心乐事。

但徐阶坐在临水的敞轩里,手中拿着一份家人抄录来的《白毛女》戏文片段,以及附带的、关于民间观戏反响的密报,眉头深锁,久久不语。

他比去年更显苍老了,但那双历经嘉靖、隆庆两朝风云的眼睛,依旧锐利如昔。

“父亲,这陈恪搞这些俚俗戏文,辱及士林,朝廷竟也不管不问!松江府内如今也传得沸沸扬扬,儿已约束家人仆役,不得去观瞧,更不许议论。只是……” 侍立在一旁的,是徐阶的次子徐琨,脸上带着愤懑与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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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缓缓放下纸张,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琨儿,你看事情,还是太浅了。陈子恒是何等样人?你莫非以为,他费这般周折,调动总督府资源,甚至动用新军护卫,就只是为了编几出戏文,骂骂人,出出他被清丈驳回的恶气?”

徐琨一愣:“难道不是?朝野皆作此想。便是今上,似乎也作如是观。”

“朝野皆作此想?” 徐阶嘴角泛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这讥诮并非针对儿子,而是针对那“朝野”的短视,“那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陈恪的清丈受挫,只看到了戏文的粗鄙骂街,却没看到这背后,陈恪真正想做的事,和他已然做成的布局。”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一池残荷,缓缓道:“陈子恒自南洋归来,携不世之功,获总督五省的无上权柄。他第一步,整顿卫所,编练新军,用的是勋贵子弟为骨干,以海贸之利养兵,将军权与财权牢牢抓在手中,却又巧妙地将日常统兵之权与勋贵绑定,令其效死。这一步,他做成了,东南新军已初具规模,只听他号令。”

“第二步,整合海贸,设市舶总署,将东南海上利源尽握己手,以商养军,以军护商,循环不绝,不依赖朝廷拨款,自成体系。这一步,他也基本做成了,番商云集,银流滚滚。”

“第三步,他欲清丈田亩,均平赋役,触动了天下士绅根本,遭遇反弹,看似失败了。但你们细想,他真是失败了吗?他以雷霆之势下令,引得四方震动,群起反对,将所有的敌人、所有的阻力,都明明白白地逼到了台前,让他看了个清清楚楚!然后,在朝廷申饬旨意到达之前,他主动叫停,姿态做得十足。这哪里是失败?这分明是一次试探!他用最小的代价,摸清了对手的底线、反应速度和联合程度。”

徐琨听得背脊发凉:“父亲是说……他清丈是假,试探是真?”

“是试探,也不全是。”徐阶转过身,目光炯炯,“清丈或许本就是他真心想为之事,但当他发现阻力远超预期,强行推进可能危及根本时,他便果断转换了策略。你看,他停下清丈,可曾损及新军分毫?可曾动摇海贸根本?没有!他的实力,丝毫未损。他损失的,不过是一点虚名和暂时无法推进的一项政策而已。”

“然后,他便抛出了这‘戏班’之策。这才是他清丈受挫后的真正后手!而非什么泄愤之作!琨儿,你想想,清丈是硬刀子,直接割肉,人人喊疼,必然拼死反抗。而这戏文,是软刀子,是慢药。它不直接夺你田产,不立刻加你赋税,它只做一件事——诛心!”

“诛心?”

“对,诛心!”徐阶语气斩钉截铁,“它诛的是千百年来,士绅乡贤‘诗礼传家、仁厚爱民’那块道德牌坊的心!它诛的是佃户长工对东家老爷那份顺从认命的心!它将那些隐藏在主仆名分下的血泪、压榨、不公,用最直白、最煽情的故事,赤裸裸地演给所有人看!它不是在讲道理,它是在营造一种‘势’,一种情绪,一种共识——‘地主乡绅为富不仁,盘剥百姓,罪孽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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