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个更深层次的隐患,他并未完全言明。
这个隐患,或许连常乐这般精明的商人,在初期也未必能立刻看清,或者说,在巨大的利益和变革冲动面前,会有意无意地忽略。
那便是:如此庞大的、涵盖手工业乃至重工业的工厂集群一旦建成,它们生产出的海量商品——棉布、丝绸、瓷器、铁器、工具乃至日后可能出现的更多工业制成品——将销往何处?
东南五省的百姓,即使因为工厂获得工作,收入增加,其消费能力在短期内也是有限的。
传统的农业社会,对许多工业品的需求并非无限。
当产能疯狂提升,而内部市场吸收不及,便会出现可怕的“商品滞销”。
工厂停工,工人失业,前期投入的巨大资本血本无归,整个轰轰烈烈的工业化进程可能瞬间崩塌,引发的社会动荡,将比粮食短缺更加恐怖。
这个问题,陈恪早已深思熟虑。
他之所以没有对常乐和盘托出,并非不信任,而是因为他心中已有答案,一个只有他这样拥有超越时代视野之人才能清晰把握的答案。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墙上的海图,但这次,越过了南洋,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
答案在于海洋,在于这个刚刚被他用炮火重新划定秩序的巨大棋盘。
经过巴达维亚一战,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势力土崩瓦解。
大明水师的威严,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南洋岛主和西洋商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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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欧罗巴的本土国家依然强大,但在这万里之外的远东贸易圈,大明已经重新夺回了无可争议的主导权。
佛郎机、西班牙、乃至正在崛起的英吉利,以及那些失去靠山的荷兰残商,他们想要获得来自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必须遵守大明制定的规则,用真金白银,或者大明指定的货物来交换。
这是一个近乎垄断的卖方市场。
欧罗巴人对中国商品的渴求,历经多年不减反增。
以往,这种贸易受限于海禁、倭患、走私和中间商的层层盘剥,利润被严重分割和流失。
如今,陈恪掌握了东南五省的军政大权和贸易主导权,他完全可以将这些工厂的产品,通过整合优化后的市舶体系,规模化、标准化地推向海外。
用机器生产和组织效率带来的成本优势,冲击那些还停留在手工业阶段的欧罗巴本土产业,换取巨额的贸易顺差——白银、黄金,以及橡胶、硫磺、硝石、优质木材、乃至新的技术图纸和人才。
这是对外的一环:用海外市场,消化初级工业化产生的庞大产能,攫取原始积累,并换取进一步发展所需的战略物资。
另一方面,对内,大明本身就是一个沉睡的巨人,一个拥有亿兆人口的庞大市场。
以往的困局在于,绝大多数人口被束缚在土地上,极端贫困,缺乏消费能力。
而他的工厂计划,如果成功,将逐步改变这一状况。
获得稳定工资的工人及其家庭,会开始产生对更多、更好生活用品的需求。
棉布不再仅仅是蔽体,可能追求更细的纱,更美的花色。
铁锅不再仅仅是煮饭,可能想要更轻便耐用的。
甚至,随着识字率的潜在提高,对纸张、书籍、简单文具的需求也会增长。
工厂生产出的商品,在满足海外需求的同时,可以以相对低廉的价格回流国内市场,改善百姓生活,进一步刺激内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