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大航海时代

他,靖海侯陈恪,此刻只是一个“免职闲住”的“待罪之身”,困在金华乡这个舆论漩涡中心,看似风光,实则远离决策核心。

若无旨意,连县城都不能轻离。

此时上疏?以何等名义?言西洋夷人船坚炮利,恐为未来大患?

且不说这种“危言耸听”能否送达御前,即便到了,在朝臣们看来,不过是失意勋贵为引起注意的“哗众取宠”之语,徒惹讥笑,坐实其“不安分”的罪名。

更有甚者,会被解读为对高拱主持的新政不满,暗指其未能洞察远虑,有挑拨君臣、扰乱朝纲之嫌。

此乃官场大忌!

他不能直接给高拱去信示警吗?固然可以,但高拱此时正全力扑在国内新政上,其性格刚愎,能否听进这种“虚远”之忧,实属未知。

即便听进,以大明目前状况,财政、军制、吏治积弊重重,短期内又能如何应对?

深深的无力感淹没了陈恪。

明明看到了危险的逼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发出有效的预警,更无法采取任何实质行动。这种清醒的痛苦,远比懵懂的无知更加折磨人。

焦灼地在书房内踱步良久,陈恪最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接干预朝政绝不可行,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必须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布下几颗闲子,哪怕只能起到一丝微小的警示作用。

他铺开信纸,斟酌再三,首先给远在福建的水师提督俞大猷写信。

“志辅兄如晤:弟恪顿首。江南一别,倏忽数载,遥想兄台坐镇海疆,旌旗蔽日,威震蛮夷,不胜钦慕之至。弟近日闲居乡里,课读自娱,偶闻海上商旅言,西洋诸夷船坚炮利之势日炽,其舟师纵横万里波涛,非复昔日吴下阿蒙。倭患虽靖,然海波之下,恐有潜流暗涌。兄常年驭舟师,熟知海事,于此等情形,想必早有洞察。弟虽不在其位,然忧心社稷,寝食难安。唯愿兄台多加留意,整饬武备,防患于未然。海疆安堵,实赖兄台砥柱中流。春寒未尽,伏惟珍摄。弟恪再拜。”

小主,

这封信,以私人问候为引,语气极为谦恭,避免任何指手画脚之嫌。

重点落在“偶闻”商旅消息,表达对西洋舰船技术进步的担忧,并完全依托俞大猷自身的专业判断,只是恳请其“多加留意”。

既传递了信息,又充分照顾了俞大猷这位老将的尊严。

接着,他又给驻扎吴淞口、实际负责上海乃至长江口防务的水师都督俞咨皋去信。

“咨皋兄如晤:闻沪上近日番舶云集,商旅繁盛,此皆赖兄台镇抚有力,商民得以安枕,恪心甚慰。然繁荣之下,隐患亦存。西洋夷人,重利而轻义,其舟师火器,迭代甚速。彼等远涉重洋,绝非仅为蝇头小利。兄台身处要冲,于往来夷船,当细察其船式、火器之异,暗记于心。水师操练,切不可因一时之平而懈怠,当以倭寇虽去,强敌环伺自勉。军械保养,尤须尽心,万不可使利器废弛。此乃老生常谈,然事关海防根本,望兄台慎之重之。余言不赘。”

这封信,以肯定成绩开头,随后点出隐患,要求俞咨皋密切观察西洋船只技术细节,并强调水师战备的重要性。

语气是上级对信赖旧部的叮嘱,合情合理。

写完两封信,用火漆密封,唤来绝对可靠的心腹家将,令其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出。

陈恪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感到一丝悲哀。

这已是他目前身份和处境下,所能做的极限了。

能否引起俞氏兄弟的重视,又能起到多大作用,全然未知。

他走到院中,初夏的夜空繁星点点。

金华乡的喧嚣已然沉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但陈恪知道,明日,后日,那些满怀热切与期待的士子们又会涌来,将他簇拥在中央,听他讲那些他们想象中的“成功之道”与“治国良方”。

而他只能继续扮演好“靖海侯”、“理学名臣”的角色,在这由虚名与期待构筑的舞台上,一边应对着眼前的喧嚣,一边焦灼地眺望着远方海平面上那无人察觉的风暴。

他仿佛一叶扁舟,被历史的洪流裹挟着,漂向未知的彼岸,所能做的,唯有保持清醒,等待时机,以及……祈祷他布下的闲子,能在未来某一天,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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