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虽因恐惧而略显混乱,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俱在,坐实了徐崇右觊觎铺面并采取不当手段的事实。
徐崇右静静听着,心中飞速盘算。
待方掌柜言毕,他心中反而更有底了。
此事在他看来,确属“小事”,甚至算不上强取豪夺,毕竟他给出了“优厚”的价格。
他拱手向海瑞,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坦然:“海大人明鉴。在下的确曾有意盘下望海楼,出的价码也高于市价,本意乃是公平交易,互利共赢,何来‘强取豪夺’之说?至于底下人办事毛躁,或与店家有些许口角摩擦,此乃寻常市井纠纷,在下平日庶务繁忙,疏于管束,确有不妥。日后定当严加管教。若因此等微末小事惊动御史大人虎威,实属不该,在下这里向方掌柜赔个不是。”
他这番话说得比他平时的水平要高多了,先是承认“有意向”,但定性为“公平交易”;再将责任推给“下人毛躁”,归于“市井纠纷”;最后以“疏于管束”自责,并主动道歉。
姿态放得低,却将事情的性质牢牢限定在“商业纠纷”和“治家不严”的范畴内,轻描淡写,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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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瑞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并未被他的姿态所迷惑,淡淡道:“徐公子倒是推得干净。本官问你,市井交易,首重你情我愿。方掌柜既不愿卖,你三番五次派人纠缠,驱赶其客,断其生计,致使偌大酒楼门可罗雀,这难道是你口中‘公平交易’应有之貌?此等行径,与市井恶霸敲诈勒索,有何本质区别?莫非仗着家中权势,便可视《大明律》中‘恐吓取人财物’、‘强买强卖’之条款如无物?”
海瑞根本不纠缠于“价格是否公道”这个次要问题,直指“违背自愿原则”和“仗势欺人”的核心,并点出了具体的法律条文。
徐崇右被海瑞的犀利言辞说的一愣,但迅速反应过来,强辩道:“大人此言差矣!上海开埠,商贾云集,买卖铺面本是常事,讨价还价亦是常态。靖海侯陈大人当年在时,亦大力鼓励商业流转,优胜劣汰,方有今日之盛。在下出价公道,程序或有瑕疵,然心迹可表。难不成海大人觉得,您比一手缔造此间繁华的靖海侯,更懂这上海的商事运作之道?”
他试图将话题引开,试图抬出陈恪和“商业惯例”这面大旗,给海瑞扣上一顶“不懂经济、阻碍发展”的帽子,将水搅浑。
“哼!巧言令色,避重就轻!本官问的是你强买强卖、纵仆行凶之举,与靖海侯鼓励商事何干?侯爷鼓励的,难道是此等无法无天、祸害良善的‘商事’?
徐崇右,你休要东拉西扯,混淆视听!本官再问你,纵容家仆骚扰商户,致使民怨沸腾,你身为主家,该当何罪?《大明律·户律》中‘违禁取利’、‘把持行市’诸条,你可曾细读?”
海瑞的辩论技巧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紧紧抓住“强买”行为和“纵仆行凶”的法律责任不放,步步紧逼,并引用更具体的法律条文,丝毫不给徐崇右转移话题的机会。
每一问都直插要害。
徐崇右额头微微见汗,他意识到海瑞并非那些易于糊弄的庸官,其思路之清晰,辞锋之锐利,对律法的熟悉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他心知在“强买”一事上自己确实理亏,若再纠缠细节,只怕会被海瑞抓住更多破绽。
不如暂且退一步,认个小错,尽快脱身,免得言多必失。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将姿态放得更低,躬身道:“海大人教训的是。此事……确是在下约束不严,致使下人胆大妄为,惊扰了方掌柜。在下深知过错,愿向方掌柜加倍赔偿损失,并保证日后绝不再犯,定当严加管束仆役,遵纪守法。”
他这一退,看似诚恳认错,实则仍是试图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用金钱赔偿来抵消罪责,以求尽快脱身。
然而,他这一退,气势上已然矮了三分,正中海瑞下怀。
海瑞要的,就是他这“理亏”和“退却”的姿态,这为他接下来的雷霆一击铺平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