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并非正式讲期,但裕王显然对上次陈恪留下的功课极为上心,主动请教。
“陈先生,”裕王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语气认真,“上次先生问本王,若身处宋太祖之位,面对晚唐五代积弊,当如何思变。本王回去后,反复思量,偶得一得,还请先生指正。”
“殿下请讲。”陈恪颔首,示意裕王但说无妨。
裕王坐直了身体,清晰地说道:“本王以为,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虽是稳局良策,然‘强干弱枝’过甚,乃至边防倚重禁军,而禁军久驻京师,易生惰气。
且以文制武,固然防了武将跋扈,却也挫了军中锐气。
若易地而处,本王或可……仿唐初府兵制遗意,于边境及要害之地,设军府,授田于兵,使其战时为兵,闲时为民,兵民一体,或可既省冗费,又得精兵。
对武将,可重其爵禄,明其赏罚,但不使其久掌一军,定期轮调,如此,或可在防骄将与用良将之间,得一平衡?”
裕王这番见解,虽然仍带有理想化的色彩,且“府兵制”在现实中能否恢复大有疑问,但确实跳出了单纯批判宋祖的窠臼,试图从制度层面进行构建,并且考虑到了制衡与实效,对于一个深居王府的年轻亲王而言,已是极为难得的思考。
陈恪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正欲开口点评,书房外却传来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殿下此论,切中肯綮!能思及制度根本,而非空谈道德,实乃进益之大也!”
话音未落,只见高拱高大的身影已出现在书房门口,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笑容,大步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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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见是高拱,连忙起身:“高先生来了!”
陈恪也起身拱手:“高阁老。”
高拱先向裕王行了礼,然后对陈恪笑道:“子恒也在,正好。殿下适才所论,老夫在门外听得一二,不禁击节!殿下能由宋初之弊,思及兵制根本,且不拘泥古法,欲寻新径,此等见识,方是治国安邦之实学!”
陈恪也点头附和道:“高阁老所言极是。殿下此论,已能窥见制度得失之关联,并非就事论事,而是勘合了立国之本与长治久安的大势所趋,确为难能可贵。”
得到两位最倚重的老师同时称赞,裕王脸上泛起红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王胡乱思索,当不得两位先生如此谬赞。”
寒暄过后,高拱神色一正,目光扫过陈恪,又看向裕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殿下,臣今日前来,除探讨学问外,亦有一事,关乎朝廷大局,欲与子恒商议。恰逢殿下在此,正好也可一同参详。”
裕王见高拱如此郑重,也收敛了笑容:“高先生请讲。”
高拱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陛下日前明发上谕,将上海知府一职,定为南直隶巡抚必经之阶。此旨一下,朝野震动。陛下用意深远,恐有意借此观群臣之动向。上海乃子恒心血所聚,开海之基,新政之源,关乎东南命脉。如今子恒回京,此位空悬,若落入尸位素餐、只知党争牟利之辈手中,则子恒多年心血恐毁于一旦,于国于民,皆为憾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陈恪:“高某不才,愿上疏朝廷,力陈上海知府人选之重,必得清廉干练、通晓实务之臣方可胜任。然徐华亭等人,必不甘寂寞,定会全力推举其私党。拱虽不惧与之相争,但恐独木难支。故而,拱欲请子恒助我一臂之力!你我联手,务必将此要职,争于实干派之手,绝不能令其落入只会空谈误国之辈囊中!”
高拱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几乎将争夺上海知府的意图和盘托出,并且明确将徐阶列为对手。
他选择在裕王面前说这番话,意图也很明显:一是向裕王表明心迹,展示他作为股肱之臣为国操劳的姿态。
二是将陈恪彻底拉入裕王系的阵营,暗示“这里没有外人”。
三是借裕王在场,一定程度上堵住陈恪直接拒绝的后路。
陈恪心中暗暗叫苦,张溶的警告在前,自己也已看出嘉靖此举是引蛇出洞,本意是想远离这是非漩涡,静观其变。
但高拱如此直接地找上门来,尤其是在裕王面前,将他架在了火上。
若直接拒绝,不仅得罪了高拱,也可能让裕王心生芥蒂。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高阁老忠君体国,恪深为敬佩。只是……恪如今已离上海,身居京职,若公然介入此地官员荐举,恐惹物议,亦与陛下调恪回京之圣意有违啊。”
高拱似乎料到陈恪会如此说,立即道:“子恒何必过谦?你虽不在其位,然上海新政乃你一手创立,其间利弊,何人能比你更清楚?你只需暗中提供支持,譬如……上海现任官员中,哪些人堪当大任,哪些章程不可轻动,此等建言,皆是为国举贤,何人能指摘?”
陈恪看着高拱急切而坚定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旁边同样露出关切神色的裕王,心知今日若不给个明确的表态,怕是难以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