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一位面容精干的中年官员,略显急切地开口道,此人是通政司右参议王守拙,徐阶的浙江同乡,也算得上是心腹之一。
“上海开海之利,日进斗金,然陈恪在时,所用非人,多市井猾贾、工匠皂隶之流,于士林清誉有损。如今陈恪离任,正是正本清源,涤荡瑕秽之时。门生以为,当速遣干练清正之士前往,接管市舶、工坊诸务,一则可保利权不失于宵小之手,二则亦可彰显我朝士人经理国事之能,以正视听啊!”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然为公,但眼底那抹热切,却暴露了其真实意图——谁都想去那个油水丰厚的地方分一杯羹。
旁边另一位身着六品鹭鸶补子的年轻御史李振邦,也连忙附和:“王参议所言极是!陈恪所行新政,多有僭越祖制之处,譬如那《工人权益条例》,竟使工匠力夫与东家对簿公堂,成何体统?长此以往,尊卑何在?体统何存?正需我辈前往,拨乱反正!”
一时间,花厅内议论纷纷,大多都是对上海利益的垂涎和对“拨乱反正”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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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端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呷着清茶,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仿佛在认真倾听每个人的发言,却又让人看不出他丝毫的真实情绪。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
嘉靖皇帝将陈恪调离上海,是否是鸟尽弓藏?还是背后另有深意?这非常耐人寻味。
是试探?是平衡?还是更深远的布局?
在摸清皇帝的真实意图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不可测的风险。
他徐华亭能扳倒权势熏天的严嵩,稳坐首辅之位至今,靠的绝非一时的冲动和贪婪,而是极致的谨慎、耐心和对帝王心术的精准揣摩。
吃相太过难看,立马下场抢夺利益,那是严党的做派,绝非他徐阶的风格。
那样不仅会引来皇帝的猜忌,更会授政敌以柄,就比如那个日渐咄咄逼人的高拱。
但如果按兵不动,毫不作为呢?
那也同样不行。
他麾下这庞大的“清流”集团,内部也是鱼龙混杂。
他们之所以聚集在“清流”的旗帜下,固然有理想主义的成分,但更多的人,追求的乃是实实在在的政治利益。
他们当年合力倒严,固然有正义的成分,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严党把他们想干的事情干了,而且吃独食,让他们没了活路。
如今严党已倒多年,上海又突生变故,权力和利益的蛋糕需要重新划分。
若他徐阶不能为追随者在上海这块宝地谋取到足够的利益,那么这个看似强大的联盟,顷刻间就有分崩离析的危险。
上海这块肥肉,太多人盯着了。
他若强行压制所有人的欲望,只会导致内部离心离德。
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徐阶展现出了他老辣的政治智慧。
他绝不会亲自下场,也不会明确指示某位心腹去争夺某个具体职位。
他要做的,是“看人下菜碟”,进行精准的“风险管控”和“利益引导”。
对于像王守拙、李振邦这类并非核心圈层、急于上位且关系网盘根错节不易彻底掌控的官员,徐阶的态度是鼓励中带着放任。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扫过王、李二人,缓缓道:“守拙、振邦所言,不无道理。上海乃国家财赋重地,自当遣派贤能。然,吏部铨选,自有法度章程,老夫虽忝居首辅,亦不便过多干预。尔等若有为国分忧之志,正当勇于任事,各显其能。只要出于公心,举措得当,朝廷自然会量才擢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