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如此,他这位皇帝才能超然其上,掌控平衡,避免出现严嵩那样一家独大的权臣。
如果此刻因为徐崇右之事过度打击徐阶,导致清流内部徐阶派系崩盘,高拱和赵贞吉无论谁趁机坐大,都可能打破现有的平衡,形成新的、更难以控制的权力中心。
这是晚年精力不济、只求朝局平稳过渡的嘉靖绝不愿看到的。
“唉……”嘉靖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愈发胀痛的太阳穴。
他感到一种深及骨髓的疲惫。
他何尝不知大明九州万方,依旧有无数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寄希望于陈恪的开海新政,希望能带来真正的“嘉靖中兴”,为自己本可能充满争议的统治生涯添上最光彩的一笔。
太祖的托梦,陈恪的“生而知之”,都像是冥冥中的启示,至于这启示究竟是中兴亦或是修道有成,都让他愿意倾力支持这个年轻人。
陈恪也确实没让他失望,内帑丰盈了,修道经费不愁了,国库也比往年宽裕了些。
可是……为什么总感觉还是不够?为什么改革的成效,似乎总局限于东南一隅,难以惠及更广阔的土地?
这是时代的局限性,也是人性使然。
嘉靖绝不会明白,或者说不愿去直面一个事实:真正触及根本的改革,从来不是温文尔雅、皆大欢喜的请客吃饭,它必然伴随着利益的重新分配、旧有结构的阵痛、乃至需要大刀阔斧的流血与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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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追求的是在维持现有框架下的“改良”,是一种可控的、不会引发巨大动荡的“中兴”,而这本身,就是一种幻想。
思虑再三,嘉靖心中已有决断。
“黄锦。”他声音沙哑地唤道。
“奴婢在。”黄锦立刻躬身应道。
“去,传徐阶来见朕。就说……朕看了他的奏疏,心中感慨,想与他聊聊。”嘉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奴婢遵旨。”黄锦心领神会,立刻退下安排。
约莫半个时辰后,徐阶在内侍的引领下,步履沉稳地走入精舍。
他依旧是一副恭谨谦和的老臣模样,但细看之下,眉宇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行礼之后,嘉靖并未让他起身,而是让他就那样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精舍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嘉靖偶尔翻阅奏疏的细微声响和更漏滴答之声。
良久,嘉靖才仿佛刚注意到他还跪着,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疲惫:“徐阁老,起来吧,赐座。”
“老臣谢陛下隆恩。”徐阶这才起身,小心地在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嘉靖没有立刻提起奏疏之事,而是话起了家常,问及徐阶的身体,谈及江南春色,语气温和得像是一位关心老臣的仁慈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