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南陈骠骑大将军萧摩诃:一把“矛”的巅峰与宿命

他的方案很清晰:吴明彻带着步兵慢慢走,萧摩诃带骑兵在前后左右来回驱驰保护,保证把主帅安全送回建康。

吴明彻这次承认了他的方案是“良图”。但他加了一个条件:作为主帅,他必须走在最后面。“步军既多,吾为总督,必须身居其后,相率兼行。”于是萧摩诃率马军夜发,选精骑八千率先冲突,“比旦达淮南”。

萧摩诃活着回来了。吴明彻和步军三万人全被俘虏了。

这一战,是萧摩诃一生中最复杂的一战。他两次献策,第一次被拒,第二次被部分采纳。他作为骑兵统领做出了最专业的判断,但战略决策权不在他手里。他救了八千骑兵,但救不了整支大军。

吕梁之败的责任在吴明彻。但萧摩诃的痛苦在于:一个正确的判断,如果不在正确的人手里,就等于没有。他能看到死局,但打不开死局。他是一把矛,矛管不了战略。

小主,

第四幕:陈叔陵之变——矛转向内部

太建十四年(582年),陈宣帝驾崩。

灵前,始兴王陈叔陵拔刀砍向太子陈叔宝。太子受伤但没死。陈叔陵逃往东府城。

“时众心犹预,莫有讨贼者。”——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谁去追?谁敢追?陈叔陵是皇亲国戚,去追他万一追错了怎么办?

陈后主的东宫舍人司马申“驰召摩诃”。萧摩诃“入见受敕”,率马步数百,先去东府城西门屯军。陈叔陵从南门出逃,萧摩诃“勒兵追斩之”。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接到命令到斩杀叛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陈叔陵在走投无路之际,曾经派人给萧摩诃送鼓吹,许诺“事捷以公为台鼎”。换句话说,叛王试图收买他。萧摩诃的回应是把来使抓起来送到台省,斩首示众。这种“不废话”的处理方式,恰恰是萧摩诃一生行事的底色——他不善于在权力场中周旋,但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陈叔陵最终死于萧摩诃的马容陈智深之手。马容是主帅身边的贴身侍卫,通常是勇力过人的亲信。陈智深能以马容身份刺死叔陵,说明萧摩诃带出来的人,个个都是能打的。陈智深后来“以平叔陵之功,为巴陵内史”,也算有了一个不错的归宿。

陈后主感激涕零。“叔陵素所蓄聚,金帛累巨万,后主悉以赐之。”陈叔陵积攒的所有财富,全部赐给了萧摩诃。不仅如此,“仍以其女为皇太子妃”——把萧摩诃的女儿立为太子妃。

陈后主还特赐萧摩诃“开黄阁门,施行马,听事、寝堂并置鸱尾”。这是对三公级别的最高礼遇,陈后主破例给了萧摩诃。

从孤儿到国丈,萧摩诃走到了人生的顶点。

但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这把矛已经被人拿起来了,而拿矛的人,是一个“不按规矩用矛”的人。陈后主不是侯安都,不是吴明彻,更不是陈霸先。他是一个只会写《玉树后庭花》的文艺青年。

把最锋利的矛交给最不懂用矛的人,会发生什么?

第五幕:建康陷落——矛的最后一次冲锋

祯明三年(589年),隋军南征。

陈后主任命萧摩诃为南徐州刺史,负责整个长江防线的军事指挥。萧摩诃多次请求出战。后主不许。

《资治通鉴》记载得很清楚:隋军主力到达,后主才命出战。但“陈主通于萧摩诃之妻,故摩诃初无战意”。

关于这一段,需要做两处辨析。

第一,“陈主通于萧摩诃之妻”的记载,见于《南史》和《资治通鉴》,《陈书》本传不载。《南史》的叙事风格偏重轶事与道德评判,此条史料的可靠性需要打个折扣。即便此事属实,萧摩诃在陈亡之际的表现也并非单一维度的——“无战意”与“被俘后颜色自若”并存于同一个人身上,这恰恰说明了历史的复杂性。

第二,即使不考虑这一因素,陈后主的指挥已经足够灾难性了。当隋军兵临城下时,建康城内还有十万军队。萧摩诃多次请求出战,后主不许。等到隋军完成部署,后主才仓促下令出战。

陈军出战了。但结局是注定的:孔范部一触即溃,全线败退。唯有鲁广达力战到底。萧摩诃被隋将员明所俘,送到贺若弼面前。贺若弼命斩之。萧摩诃“颜色自若”——面不改色。贺若弼“乃释而礼之”。

一个将死之人,面不改色地站在敌将面前。这不是表演,这是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坦然。

陈亡后,萧摩诃请求见旧主。贺若弼答应了。萧摩诃入见陈后主,“俯伏号泣,仍于旧厨乞食进之,辞诀而出”。守卫的人“莫能仰视”。

隋文帝听说了这件事,说了一句评价:“真是个壮士啊,这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授开府仪同三司。

一个在战场上“无战意”的将领,在国破之后却为旧主“俯伏号泣”。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不是矛盾,而是完整——他可以对陈后主的昏庸有怨气,但他不会对陈后主的安危无动于衷。怨气和忠诚,在一个人身上是可以并存的。

贺若弼后来在隋文帝面前争功时说:“我在蒋山拚死鏖战,打垮了陈朝的精锐部队,俘虏了陈朝骁将萧摩诃、鲁广达等人,打出了国威和军威,于是才平定了陈国。”连敌人都把俘虏萧摩诃当作最大的战功之一,这本身就是对萧摩诃军事价值的最高认可。

第六幕:最后一把矛——七十三岁的冲锋

陈亡之后,萧摩诃在隋朝做了十几年闲官。

开皇十七年,他的儿子萧世略在江南作乱。有人主张追究萧摩诃,隋文帝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世略年未二十,亦何能为!以其名将之子,为人逼耳。”然后赦免了萧摩诃。

隋文帝的态度值得玩味。他赦免萧摩诃,说明他对这个老将有一定的敬意。但“为人逼耳”这四个字,也暗含着一层意思:萧摩诃的儿子是被别人利用的。这件事本身不能说明萧摩诃有什么问题,但它至少说明,萧摩诃在隋朝的处境并不安稳。

小主,

仁寿四年(604年),隋文帝驾崩,汉王杨谅起兵反对杨广。萧摩诃“因久不得志,赞成起兵”。

七十三岁。一个在陈朝做到骠骑大将军、绥建郡公的人,在隋朝做了十几年开府仪同三司的闲职,心里那股气一直没消。他跟着杨谅起兵,杨素率军击破,萧摩诃被擒,被杀。

终年七十三岁。

一个十三岁单骑出战的少年,死在七十三岁的战场上。中间隔了六十年。这六十年里,他打过侯景的齐军,打过北齐的十万大军,打过北周的封锁线,打过隋朝的灭国之战。最后,他死在了一场注定失败的叛乱里。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补一笔。杨谅起兵时“众且十万”,萧摩诃是杨谅军中的重要将领之一。杨素击败杨谅后,“擒萧摩诃”。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被当作“需要擒获的重要目标”,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分量。

杨谅起兵时,还有一个重要谋士叫王頍。王頍是梁朝名将王僧辩的儿子,他的父亲被陈霸先所杀。萧摩诃是陈朝的旧将,而陈朝正是陈霸先建立的。两个人的父辈在不同的旗帜下厮杀,他们自己却在同一面旗帜下走向末路。历史的荒诞感,有时候比小说还强。

他这把矛,从十三岁磨到七十三岁,从来没有钝过。但拿矛的人换了又换,用矛的方式变了又变。侯安都知道怎么用他,吴明彻半知道半不知道,陈后主完全不知道。最后杨谅拿起这把矛的时候,它已经太老了,老到只能和主人一起折断。

第七幕:萧摩诃的历史评价——一把矛的审判

《陈书》史臣给了他一个定评:“气冠三军,当时良将,虽无智略,亦一代匹夫之勇矣;然口讷心劲,恂恂李广之徒欤。”三十二个字,说尽了萧摩诃的一生,也说尽了一个纯粹武人在乱世中的全部处境。

“气冠三军”不是虚言。十三岁单骑出战,“军中莫有当者”;钟山救侯安都,“独骑大呼,直冲齐军,齐军披靡”;秦郡之战,遥掷铣鋧毙西域胡,又斩“大力”十余人;吕梁之战,率七骑先入,手夺齐军大旗,齐众大溃。吴明彻战前对他说“君有关、张之名,可斩颜良矣”——在南朝将帅眼中,萧摩诃就是当世的关羽张飞。贺若弼以刀临颈,他“词色不挠”,连敌将都“释而礼之”。隋文帝闻其抗答,感叹:“壮士也,此亦人之所难。”

但“虽无智略”四个字,姚思廉写得毫不客气。萧摩诃真的没有智略吗?吕梁被围时,他两次献策:先请趁王轨筑城未立击之,再请潜军突围——判断精准,条理分明。吴明彻一句“搴旗陷阵,将军事也;长算远略,老夫事也”就把他挡了回去。他不是没有智略,是他的智略没有说话的资格。所谓“无智略”,不过是一个武将在文官体系中永远拿不到话语权的另一种说法。

“口讷心劲”四个字最耐人寻味。史书说他“讷于语言,恂恂长者”,平时像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可一到战场上,“志气奋发,所向无前”。他把所有的表达都留给了战场。而“恂恂李广之徒”——李广一辈子不得封侯,萧摩诃一辈子不得信任。一个武将最深的悲哀,从来不在敌人太强,而在自己人太远。

陈亡之际,后主问他“公可为我一决”,他答:“从来行阵,为国为身,今日之事,兼为妻子。”这句话里有忠诚,有无奈,也有一个丈夫说不出口的屈辱。清人王夫之读到此处,感叹“后主于是时乃辱其妻,孰与于辱其身”,痛惜“遂令摩诃无战意以至于败身亡国”。王夫之的惋惜,比《陈书》的“无智略”更近人情:一个被君主夺走妻子的人,仍然上了战场,然后在阵型未合之际“无所用力”被俘——这不是不忠,这是一个人的尊严被碾碎之后,仍然选择了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姚思廉把他和任忠、鲁广达并列论赞,三人的结局泾渭分明:任忠“心怀反复”,鲁广达“全忠守道”,萧摩诃夹在中间,既没有任忠的反复,也没有鲁广达的圆满。他就是一个猛将——猛将不需要完美,猛将只需要在冲锋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在倒下的时候不皱眉头。

他做到了。剩下的,历史自己会评判。

第八幕:身后——孝子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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