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华皎的那封信,和章昭达的“回信”
光大元年(567年),华皎据湘州反叛。
华皎做了一件很阴的事。他的“移书文檄”,“并假以昭达为辞”——在讨伐檄文里,拿章昭达当幌子。大概是说章昭达也支持他,或者章昭达也被朝廷亏待了,诸如此类。同时,“频遣使招之”——频繁派使者来拉拢章昭达。
章昭达的回应,跟淳于量、程灵洗如出一辙,但更彻底:“尽执其使,送于京师。”不是杀使者,是抓起来,送回建康。让朝廷自己处置。
这个处理方式比杀人更聪明。杀了使者,是表明立场;抓住使者送回建康,是让朝廷来审判。前者是“我替你做决定”,后者是“我把决定权交给你”。章昭达选择了后者,因为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越权的忠诚比不忠诚更危险。
这个逻辑值得细品。华皎拿章昭达当幌子,如果章昭达只是杀了使者,那朝廷可能会想:他是不是在掩盖什么?但如果他把使者原封不动地送到建康,让朝廷亲自审问,那就等于说:我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自己看。这是一种极其成熟的政治判断。他不替朝廷做判断,他把判断权还给了朝廷。而这恰恰证明了他的清白。
小主,
华皎平定后,“进号征南大将军,增邑并前二千五百户”。秩满后,“征为中抚大将军,侍中、仪同、鼓吹如故”。
太建元年(569年),陈宣帝即位,“进号车骑大将军,以还朝迟留为有司所劾,降号车骑将军”。因为回朝晚了,被弹劾,降了一级。但很快,“欧阳纥据岭南反,诏昭达都督众军征之”——又被重用了。
“还朝迟留”被弹劾,跟淳于量“在道淹留”被弹劾,几乎一模一样。陈朝的将领们好像都有这个“毛病”:不太着急入朝。这种“不着急”,是他们在乱世中保护自己的方式。但章昭达跟淳于量不同的是,他每次“迟留”之后,很快就会被重新启用。因为陈朝的皇帝们知道,这个人不可替代。
第五幕:岭南,一个独眼将军的“水下作业”
太建元年(569年)十月,广州刺史欧阳纥据岭南反。
欧阳纥是欧阳頠的儿子,欧阳頠是陈朝的开国功臣。功臣之子反叛,这在陈朝不是第一次。朝廷派章昭达“都督众军征之”。
欧阳纥听说章昭达来了,“乃出顿洭口,聚沙石,盛以竹笼,置于水栅之外,用遏舟舰”。用竹笼装沙石,堆在水栅外面,挡住舟舰的去路。这个工事的关键在于竹笼:竹篾编的笼子,装满沙石,沉在水里,船只撞上去,要么被挡住,要么被笼子的竹篾缠住螺旋桨。
章昭达的应对方式,是他一生中最精彩的一次战术操作。“昭达居其上流,装舰造拍,以临贼栅,又令人衔刀潜行水中,以斫竹笼,笼篾皆解。”
他做了三件事:第一,占据上游,造拍竿,从上面压着打。第二,派人衔刀潜水,潜入水中,用刀割竹笼。第三,竹笼被割开,沙石散落,水栅失去屏障,然后“纵大舰突之”。
“衔刀潜行水中”——嘴里咬着刀,在水下潜行。这个画面,放在今天的动作电影里都不过时。一个独眼的将军,派出一群嘴里咬着刀的潜水员,在水下把敌人的竹笼一个个割开。竹篾一断,沙石就散了。沙石一散,水栅就成了摆设。然后大舰冲过去,欧阳纥大败,被擒,送往建康。广州平定。
以功“进位司空”。司空是三公之一。陈文帝当年梦到的“升台铉”,在这一年变成了现实。
从被预言富贵的独眼青年,到进位司空的帝国柱石,章昭达走了大半辈子。但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那只瞎了的眼睛,是那只完好的眼睛看到的东西: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把功劳让出去,什么时候该把忠诚留下来。
第六幕:一个“严刻”的人,为什么士兵愿意跟他
《陈书》对章昭达的为将之道,有一段极其精炼的描写:“昭达性严刻,每奉命出征,必昼夜倍道。然有所克捷,必推功将帅,厨膳饮食,并同于群下,将士亦以此附之。”
“严刻”——严厉,苛刻。每次奉命出征,昼夜兼程,不给自己和士兵留休息的时间。但打了胜仗,功劳推给部下;吃饭喝水,跟士兵一样。所以士兵愿意跟着他。
这段话的逻辑,跟程灵洗、黄法氍如出一辙:严厉本身不是问题,不公平才是。章昭达“严刻”,但他不占便宜。功劳给部下,饮食同士兵。士兵跟着他,虽然累,但知道不会被亏待。
但章昭达还有一个跟程灵洗、黄法氍都不一样的特点。
“每饮会,必盛设女伎杂乐,备羌胡之声,音律姿容,并一时之妙,虽临对敌寇,旗鼓相望,弗之废也。”翻译:每次宴会,一定要大设歌舞,羌胡音乐、姿容绝妙的歌姬舞女,一样不少。即便是在跟敌军对峙、旗鼓相望的时候,也不废除。
这句话读起来,简直像是给一个铁血将军强行加了一段“享乐主义”的注脚。一个“严刻”的将军,在战场上跟敌人对峙,居然还在听羌胡音乐、看歌姬跳舞?这画风不对啊。
但也许这才是真实的章昭达。他不是一个苦行僧式的将领,他是一个懂得在死亡和享乐之间找到平衡的人。打仗的时候昼夜兼程、严刻治军;打完仗,该吃吃该喝喝,该听歌听歌。他不像程灵洗那样把姬妾全赶去纺线,他选择让她们唱歌跳舞。这不是堕落,这是活着。一个独眼的人,一个在战场上随时可能死的人,比谁都清楚:生命不是用来苦修的,是用来体验的。
陈朝的大将们,几乎人人都有自己的“怪癖”。程灵洗逼着姬妾纺线,淳于量“善自居处”,章昭达“盛设女伎”。这些怪癖背后,其实是同一种东西:在死亡和混乱的夹缝中,拼命抓住一点生活的实感。他们不是圣人,他们是活人。
第七幕:江陵,割断那根绳子的人
太建二年(570年),章昭达进攻西梁江陵。
这场战役的对手不是西梁,是北周。西梁明帝萧岿与北周军大蓄舟舰于青泥中。章昭达“分遣偏将钱道戢、程文季乘轻舟焚之”。钱道戢,程文季——程灵洗的儿子。章昭达、程灵洗、程文季、钱道戢,这些名字在南陈的军事史上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紧密的将帅网络。程文季跟着章昭达打江陵的时候,他父亲程灵洗已经去世两年了。两代人的命运,就这样在长江边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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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舰被烧了,北周又出了一招。他们在峡口南岸筑了一座城,叫安蜀城,然后在江面上“横引大索,编苇为桥,以度军粮”。在长江上拉一根大索,上面铺上芦苇,做成一座浮桥,用来运送军粮。
这个工事听起来很浪漫,实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后勤方案。长江天险,船只运粮受水流和风向影响,效率不高。拉一根索,铺上苇,人走在上面把粮食运过去,简单粗暴但有效。
章昭达的回应更简单粗暴:“命军士为长戟,施于楼船上,仰割其索。”做长戟,装在楼船上,仰头去割那根索。索断了,粮断了。然后“纵兵攻其城,降之”。
用长戟割绳索,这个画面很有武侠感。一艘楼船缓缓驶到浮桥下方,船上的士兵举着长长的戟,仰头一割。绳子断了,芦苇桥塌了,北周的粮食掉进了长江。一座精心构建的后勤枢纽,在一根长戟面前土崩瓦解。
但章昭达的江陵之战并没有完胜。他随后“决龙川宁朔堤,引水灌江陵”,北周将领陆腾出战于西堤,“昭达兵不利,乃引还”。
他有赢有输。赢的方式很漂亮,输的时候也能退。这不影响他的整体评价。一个将领的价值,不在于他从不失败,而在于他失败之后还能不能继续被信任。章昭达做到了。
第八幕:身后事和历史评价
场景一:一个司空,和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太建三年(572年)正月,章昭达在军中病逝,时年五十四岁。赠大将军,增邑五百户。太建四年,配享陈文帝庙庭。子章大宝袭封邵陵郡公。
“配享陈文帝庙庭”——这是章昭达跟陈蒨之间那段“游”出来的君臣之谊,最正式的结局。活着的时候,陈蒨对他说“何以偿梦”;死了之后,他陪伴陈蒨的牌位,接受后人的祭祀。
但故事并没有在这里结束。
章大宝袭爵后,官至丰州刺史。“在州贪纵,百姓怨酷。”陈后主派太仆卿李晕去替代他。章大宝做了一件他父亲绝对不会做的事:“袭杀李晕而反。”杀了朝廷派来接替他的人,举兵反叛。很快被擒,“枭首朱雀航,夷三族”。
章昭达一辈子“轻财尚气”“推功将帅”,儿子却“贪纵”“怨酷”。章昭达一辈子忠心事陈,儿子却杀了朝廷命官反叛,落得个枭首朱雀航的下场。
一个“被预言”的独眼将军,用一辈子的战功和忠诚,换来一个配享庙庭的结局。而他的儿子,把这一切在十几年内全部败光。这大概就是历史最残酷的地方:它不保证英雄的后代也是英雄。
场景二:徐陵的墓志铭,和姚思廉的“良臣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