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南陈程灵洗程文季:田埂上的猛兽,程氏父子的铁血与体面

然后华皎败了。程灵洗“出军蹑定”,追着拓跋定打。拓跋定“不获济江”,无法渡江,率众投降。

程灵洗接着进攻北周的沔州。他用了一个很“不正经”的战术:乘大雨河水暴涨之机,以大船逼近城边,用拍竿击碎城上矮墙,“猛攻三十余日”,攻克沔州,生擒北周沔州刺史裴宽。

拍竿是南朝水军的一种重型攻城器械,本质上是一根大木杆,一头挂在船上,另一头绑着巨石,靠杠杆原理把石头甩出去砸城墙。程灵洗在河水暴涨的时候把船开到城墙底下,用拍竿砸矮墙,砸了三十多天。不玩花活,就是硬砸。砸到城墙塌了为止。

以功进号安西将军,改封重安县公,增邑至二千户。

第五幕:一个会种地的将军

关于程灵洗的为人,史书上有一段极其精彩的描写。先说缺点:“性严急,御下甚苛刻,士卒有小罪,必以军法诛之,造次之间,便加捶挞”。脾气急,管得严,小错就砍头,日常动不动就鞭打士兵。

这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标准的“暴君型”领导。但史书紧接着补了一句关键的话:“号令分明,与士卒同甘苦,众亦以此依附”。

一个严酷的人,为什么士兵还愿意跟着他?

因为他不占便宜。程灵洗“散用赀财亦弗俭吝”,钱不攒着,该花就花。更重要的是,他“性好播植,躬勤耕稼”,对水陆所宜、刈获早晚,“虽老农不能及也”。一个能在郢州城里种地种得比老农还好的将军,士兵跟着他大概不会饿肚子。

他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妓妾无游手,并督之纺绩”。他的姬妾没有一个是吃闲饭的,全被他赶去纺线织布。这在南朝士族社会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南朝的贵族以“不事生产”为荣,以“清谈玄学”为高,程灵洗偏偏反着来:老子就是种地的,怎么着?

这种“反士族”的气质,恰恰是程灵洗能在陈朝立足的根本。陈霸先本人就是寒门出身,陈朝的军事骨干大多是地方豪族和寒门武将。程灵洗身上那种“能打仗、能种地、不装腔作势”的作风,和陈朝的立国气质是高度吻合的。

光大二年(568年),程灵洗在郢州去世,时年五十五岁。赠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壮”。太建四年(572年),配享陈高祖庙庭。

第六幕:儿子比老子更“轴”

程文季是程灵洗的儿子,字少卿。“幼习骑射,多干略,果决有父风”,弱冠就跟着父亲上阵,“必前登陷阵”。

程灵洗在沌口被俘的时候,陈霸先召见“陷贼诸将子弟”,程文季“最有礼容,深为高祖所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父亲生死不明,自己被召到皇帝面前,表现得体面从容,不卑不亢。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面试”。

程灵洗去世后,程文季“尽领其众”,起为超武将军,仍助防郢州。然后史书写了六个字:“性至孝,虽军旅夺礼,而毁瘠甚至”。一个在战场上“必前登陷阵”的猛将,在父亲死后,瘦得不成样子。

服丧期满后,程文季袭封重安县公。然后他开始了一段短暂的、但极其耀眼的军事生涯。

太建五年(573年),程文季随吴明彻北伐。在秦郡,北齐军“并下大柱为杙,栅水中”,用大木桩在水里扎了一道栅栏。程文季“前领骁勇,拔开其栅”,吴明彻大军随后而至,攻克秦郡。他又单独率军攻泾州,“屠其城”,进拔盱眙,随后围攻寿阳。

但真正让程文季在陈朝军事史上留下名字的,不是他攻下了多少城,而是他攻城的方式。

史书说他“临事谨饬,御下严整”,前后所克城垒,“率皆迮水为堰,土木之功,动逾数万”。每攻下一座城,他都要修水利工程,堵水筑堰,动用几万人的土木工程。一个将军,打仗打成了水利工程师。

更夸张的是他的工作作风:“置阵役人,文季必先于诸将,夜则早起,迄暮不休”。布置阵地、驱使役夫的时候,程文季一定比所有将领都先到。晚上别人睡了,他早上起得比谁都早,一直干到天黑还不休息。“军中莫不服其勤干”。

北齐军给他起了一个外号:“程彪”。《陈书》为了避唐讳,把这个字改成了“程兽”,《南史》保留了“程彪”。彪在古汉语里是小老虎的意思,也有“彪悍”的含义。一个让敌军用“小老虎”来称呼的将领,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不需要多解释。

第七幕:吕梁,水退之后

太建十年(578年),程文季随吴明彻再次北伐。这一次,陈军在吕梁遭遇了北周王轨的阻击。

吕梁在今天的江苏徐州东南,是清水与泗水交汇的地方。吴明彻的战略是水攻:他引清水灌彭城,把战船列在城下,准备用水军攻城。这是一个很“吴明彻”的打法——他打寿阳用过水攻,打彭城还想用。

但王轨不是北齐的将领。王轨做了一个极其聪明的事。他没有正面和吴明彻的水军硬碰硬,而是在陈军下游的清水入淮口,用铁锁贯连车轮数百,沉入水中,横截水流,彻底堵死了陈军战船退回淮河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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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工事的精巧之处在于:它不是一道墙,而是一道“水下路障”。铁锁把车轮串起来沉到河底,战船吃水深,根本过不去。而陈军的船队在上游,水流被堵之后,水位只会越来越低。然后水退了。船胶在泥里,动不了。

吴明彻“知之大惧”,下令破堰撤退,希望趁着决堤的水势冲入淮河。但“比至清口,川流已阔,水势亦衰,船舰并碍于车轮,不复得过”。陈军全线溃败。吴明彻和程文季一同被俘,押送至长安。北周“俘斩三万余”,陈朝的精锐部队在这一战中几乎被歼灭。

程文季没有跑。他被俘了。北周授他开府仪同三司——这是北周试图收买他的方式。一个俘虏,给开府仪同三司的官衔,意思很清楚:留下来吧,给你高官厚禄。

程文季没有留下。太建十一年(579年),他从北周南逃,跑到涡阳,被北周的边吏抓住,送回长安,“死于狱中”。史书上只有简短的记载:“文季不屈,为周所囚。”不屈两个字,是程文季留给世界的最后态度。

至德元年(583年),陈后主才知道程文季的死讯。陈后主下了一道追赠诏书,其中有几句话值得一读:“灵洗之立功扞御,久而见思,文季之埋魂异域,有足可悯,言念劳旧,伤兹废绝,宜存庙食,无使馁而”。翻译一下:程灵洗的功绩,时间越久越让人怀念;程文季死在异域也实在可怜。念在旧情,不能让他断了祭祀,降封重安县侯,邑一千户,让他的儿子程响袭封。

“无使馁而”——不要让他在阴间挨饿。一个皇帝对臣子的追赠诏书里,用了这样朴素而恳切的措辞。

从578年被俘到583年陈朝才知道他的死讯,中间隔了五年。这五年里,陈朝和北周已经断绝了往来,程文季的死讯传不回来。他孤零零地死在了长安的监狱里,没有人知道。

第八幕:身后事和历史评价

场景一:从“忠壮公”到“程彪”,一个将军的死后变形记

程灵洗死后不到一百年,他就开始变形了。

唐代的徽州人开始把程灵洗当作地方神来崇拜。程姓是徽州大姓,程灵洗在动乱中扞卫一方有功,死后谥“忠壮”,在民间被视为“保佑平安的地方神”。据称“水旱疾疠祷之即应”,求雨得雨,求药得药。

南宋宁宗嘉定十六年(1224年),程珌等人在篁墩村程灵洗墓旁买地建庙,倡议休宁、歙县的程姓族人捐田,每年祭祀。宁宗皇帝御赐“世忠庙”匾额。南宋朝廷对程灵洗的加封前后十次,追封为广烈侯、忠壮公。宋恭帝德佑元年(1275年)又追封程灵洗夫人董氏为“惠懿夫人”,长子程文季为“忠护侯”,并配食世忠庙。

元代进一步加封为“忠烈显惠灵顺善应王”。明洪武初年,程灵洗被正式列入国家礼典中的神灵。明代成化年间,徽州已经出现了“行祠布东南”的局面。明清时期,徽州乡村“到处都有忠壮公祠或世忠庙”。

一个南朝陈的武将,死后变成了徽州的地方保护神。这个变形过程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中国民间信仰史。程灵洗从一个具体的“人”,变成了一个抽象的“符号”。他不再是一个会种地、会打人、会砸城墙的将军,而是一个能“扞灾恤患”的神灵。

更有意思的是,随着明代中叶徽州商人力量的勃兴,程灵洗崇拜“逐渐呈现由商人主导的态势”,同时“具有了明显的宗族化倾向”。原先各地流行的世忠祠,最终演变成了各地的程氏宗祠。程灵洗从一个地方保护神,又变成了一个宗族祖先。他的形象经历了三次变形:武将,神灵,宗族祖先。每一次变形,都对应着徽州社会结构的一次变化。

但最有意思的变形,发生在另一个领域。

近现代的一些武术研究者提出,程灵洗是“中华太极拳的祖师爷”。根据这个说法,程灵洗曾从韩拱月精习拳术,得传“十五势”。其势包括七星八步、开天门、提手、卧虎跳涧、单鞭、揽雀尾等,其中“揽雀尾”这个名称至今仍是太极拳的经典招式。五百年后传到南宋程珌手中,改名为“小九天拳”。

这个说法有多少史料依据,是另一个问题。但它揭示了一个有趣的事实:程灵洗身上那种“能打、能跑、能守”的特质,在后世的记忆中被不断放大和重新诠释。一个“步行日二百里”的将军,一个“拔开其栅”的先锋,一个“程彪”的威名——这些碎片被拼接成了一个武术宗师的形象。

也许这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一个能日行二百里、善骑善游、以勇力闻于乡里、以“召募少年逐捕劫盗”起家的人,身上确实带着一种“民间武人”的气质。他不是那种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士族将领,他是一个在山地里追捕盗贼、在河水中扎栅栏、在城墙上砸矮墙的人。

场景二:姚思廉的两句话,说透了这对父子

《陈书》的作者姚思廉在写完程灵洗和程文季的传记后,给了一句极其精准的总评:“程灵洗父子并御下严苛,治兵整肃,然与众同其劳苦,匪私财利,士多依焉,故临戎克办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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