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南陈南平公吴明彻:铁锁沉江,与那个“老夫事也”的黄昏

陈宣帝任命他为“都督征讨诸军事”,赐女乐一部。吴明彻“总统众军十余万,发自京师”。

“缘江城镇,相续降款。”大军沿江而下,城镇一个接一个投降。

军至秦郡,“克其水栅”。北齐派大将尉破胡率兵来援。这一仗,《陈书》的记载很简略:“明彻破走之,斩获不可胜计,秦郡乃降。”

但《陈书·萧摩诃传》补充了极其精彩的细节。尉破胡军中有一个“善射者西域胡”,是个神射手,陈军“莫能当之”。吴明彻对萧摩诃说了一句话:“若殪此胡,则彼军夺气,君有关、张之名,可斩颜良矣。”——你要能干掉这个胡人,敌军就泄气了。你有“关张”之名,可以像关羽斩颜良一样把他拿下。

萧摩诃问:“你让我看看他的样子。”吴明彻“乃自酌酒以饮摩诃”。摩诃饮讫,驰马冲齐军。西域胡挺身出阵前十余步,彀弓未发,摩诃遥掷铣鋧,正中其额,应手而仆。齐军“大力”十余人出战,摩诃又斩之,于是齐军退走。

一个西域神射手,被萧摩诃一铣鋧砸中额头,当场毙命。北齐军大骇,陈军乘势掩杀。尉破胡“仅以身免”。

秦郡是吴明彻的故乡。陈宣帝“以秦郡为明彻旧邑,诏具太牢,令拜祠上冢,文武羽仪甚盛,乡里以为荣”。

一个十四岁在田里号泣的少年,四十七年后回到故乡,以统帅的身份拜祭祖坟。仪仗盛大,乡里以为荣。那片曾经枯死的禾苗,那个曾经对着老天哭的少年,在这一刻,得到了属于他的全部荣光。

第五幕:寿阳的水

秦郡之后,吴明彻“进克仁州,授征北大将军,进爵南平郡公”。然后“次平峡石岸二城,进逼寿阳”。

寿阳是淮南重镇。北齐派了一个人来守寿阳。这个人叫王琳。王琳是陈霸先的老对手。永定年间,王琳盘踞湘、郢,立萧庄为帝,与陈朝对抗。芜湖之战,侯瑱用一场“顺风变逆风”的水战打败了他。王琳逃奔北齐。北齐封他为“扬州道行台”,让他守寿阳。两个老对手,在寿阳相遇了。

吴明彻怎么打的?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乘夜攻城。“明彻以琳初入,众心未附,乘夜攻之,中宵而溃。”——王琳刚到寿阳,人心还没归附,吴明彻趁夜攻城,半夜就把外城攻破了。北齐兵退守相国城和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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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修攻具。“明彻令军中益修治攻具。”准备强攻内城。

第三件事:引肥水灌城。“又迮肥水以灌城。”把肥水堵起来,灌进寿阳城。“城中苦湿,多腹疾,手足皆肿,死者十六七。”

然后,北齐的援军到了。大将皮景和率兵数十万,“去寿春三十里,顿军不进”。数十万人马,停在离寿阳三十里的地方,不走了。

陈军诸将慌了。“坚城未拔,大援在近,不审明公计将安出?”

吴明彻的回答,是这场战争中最精彩的一句话:“兵贵在速,而彼结营不进,自挫其锋。吾知其不敢战明矣。”——兵贵神速,他扎营不进,自己挫了自己的锐气。我知道他不敢打。

然后他“躬擐甲胄,四面疾攻”。穿上铠甲,四面猛攻。“城中震恐,一鼓而禽王琳等送建邺。”皮景和“惧而遁走”。

寿阳攻下了。王琳被擒,送往建邺。但王琳的结局有一个令人唏嘘的尾声。《资治通鉴》记载,王琳被擒时,他的旧部将卒多在吴明彻军中,“见者皆歔欷不能仰视,争为之请命”。吴明彻“恐其为变,遣使追斩之于寿阳东二十里,哭者声如雷”。一个北齐的守将,在敌军的营中还能让旧部为他哭泣请命,可见王琳为人。吴明彻杀他,是出于军事安全的考量,但这一刀下去,也杀掉了他在淮南的一部分人心。

陈宣帝“于寿阳城南设坛,二十万将士陈旗鼓戈甲,登坛拜受册封,成礼而退”。吴明彻站在坛上,接受册封。二十万将士列阵。这是南朝对北朝作战中极为罕见的大胜。“拓定淮、肥,长驱彭、汴”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追封诏书里,成为吴明彻一生功业的最高概括。

但寿阳之战中,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王琳被擒之前,吴明彻“以琳初入,众心未附,乘夜攻之”。乘夜攻城,是吴明彻的拿手好戏。沌口用小船消耗拍竿,寿阳乘夜攻外城,引水灌城。他打仗的方式,始终是“算计”多于“硬拼”。但这种“算计”,在吕梁失效了。

第六幕:吕梁的那把锁

太建九年,北周灭北齐。陈宣帝“闻周人灭齐,欲争徐、兖”,诏令吴明彻“进军北伐”。但这一次北伐的决策,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争议。

《陈书》记载,当初吴明彻北伐克捷,陈宣帝“以为河南可定”。通事舍人蔡景历谏称“师老将骄”——军队疲惫,将领骄纵,不宜再战。陈宣帝不听,还把蔡景历贬了官。五兵尚书毛喜也劝谏“不若安民保境”,同样被无视。

这两个人的话,如果放在吕梁之败后来看,每字每句都像预言。但坐在建康宫中的陈宣帝看不到这些。他看到的是淮南的胜利,是寿阳城南二十万将士的欢呼。他觉得还可以再往前推一步。

吴明彻率军进逼彭城,“环列舟舰于城下,攻之甚急”。

然后王轨来了。王轨是北周的上大将军。他做了一件在战术上极其精准的事:“轻行自清水入淮口,横流竖木,以铁锁贯车轮数百,沉之清水,以遏陈船归路。”

铁锁贯车轮,沉入河底。船可以过去吗?过不去。车轮是圆的,铁锁是硬的,沉在水底,船底会撞上。这是一道“水下栅栏”,看不见,但过不去。

萧摩诃来报告了。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闻王轨始锁下流,其两端筑城尚未立。公若见遣击之,彼必不敢相拒。水路未断,贼势不坚。彼城若立,则吾属必为虏矣。”——王轨锁江的两端城还没修好。让我去打,他不敢拦。等城修好了,我们就都完了。

吴明彻“奋髯曰:‘搴旗陷阵,将军事也;长算远略,老夫事也。’”

萧摩诃“失色而退”。

“奋髯”——胡须都竖起来了。一个七十四岁的老将,被人当面质疑“长算远略”不够,他的反应不是分析,是动怒。这六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一场败仗更值得琢磨。吴明彻不是不知道萧摩诃说得对。他是不能接受“在这个时刻,萧摩诃比我看得准”这件事。胜利了一辈子的人,最难接受的不是失败,是承认别人在某个时刻比自己正确。

第二句:“今求战不得,进退无路,若潜军突围,未足为耻。愿公率步乘舆徐行,摩诃领铁骑数千驱驰前后,必当使公安达京邑。”——现在打也打不了,退也退不了。悄悄突围,不算耻辱。您坐车慢慢走,我带几千骑兵前后护着,一定把您送回建康。

吴明彻的回答是:“弟之此计,乃良图也。然老夫受脤专征,不能战胜攻取,今被围逼,惭冥无地。且步军既多,吾为总督,必须身居其后,相率兼行。”——你的计策是好计策。但我受了专征之命,不能打赢,现在被围,惭愧得无地自容。而且步兵这么多,我是总督,必须走在后面,带着大家一起走。

“弟之此计,乃良图也”——他承认萧摩诃的方案是对的。但他选择了错误的执行方式。为什么?因为他把“总督的责任”和“总督的战术位置”混淆了。作为主帅,他的责任是带领尽可能多的人活着回去;但作为“总督”,他觉得自己的战术位置必须在最后面。这种将“身份”与“战术”混为一谈的思维方式,成了他最后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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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诃失色而退”之后,事情就失控了。“一旬之间,水路遂断。众军皆溃。”

“明彻力穷就执,陈之锐卒于是歼焉。”

吴明彻被押送长安。北周封他为怀德郡公,拜大将军。但他“忧愤遘疾”,死于大象二年,年七十七。

陈后主后来追封他的诏书里,有一句话:“不就结缨之功,无辞入褚之屈。”——他没有战死沙场,也没有拒绝被俘的屈辱。

但诏书里还有另一句话:“覆勍寇如举毛,扫锐师同沃雪。”——打强敌像举一根羽毛,扫精锐像扫雪。

一个人,被记住的往往是最后那一仗。吴明彻最后的那一仗输了。但在此之前,他打过很多胜仗。秦郡、仁州、峡石、寿阳,他把陈朝的旗帜插遍了淮南。他的“拓定淮、肥,长驱彭、汴”被写进了追封诏书。他的“百战百胜之奇,决机决死之勇”被写进了史书。

然后他在吕梁输了。

第七幕:武庙里的南陈独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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