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侯瑱的地位已经很高了——四个州的军事都归他管,江州刺史是实打实的地方一把手。但他依然没有自己的“主公”。梁元帝萧绎在江陵被西魏攻灭后,梁朝的中央权威事实上已经瓦解。王僧辩和陈霸先成了两个最有实力的军阀,他们之间的关系,决定了江南的命运。
王僧辩被杀的消息传到侯瑱耳中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收拢王僧辩的弟弟王僧愔的党羽,逼得王僧愔逃奔北齐。这既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表明态度:我侯瑱不站队,但我也不允许别人拿我当棋子。
绍泰二年(556年),侯瑱加开府仪同三司。此时他“据中流,兵甚强盛”,但“以本事王僧辩,虽外示臣节,未有入朝意”。这句话很值得玩味。“据中流”是指他占据长江中游的江州一带,地理位置极为关键——上游是王琳,下游是建康,谁控制了中游,谁就掌握了战略主动权。“兵甚强盛”说明他有实力独立。“未有入朝意”则表明他对陈霸先心存芥蒂:毕竟,陈霸先杀了王僧辩,而侯瑱是王僧辩的旧部。
但历史很快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豫章太守余孝顷在新吴县另立城栅,与侯瑱相拒。侯瑱留军人的妻子在豫章,令从弟侯奫主持后事,自己率全部兵力去攻打余孝顷。从夏天打到冬天,没打下来。就在这时,侯奫与部下侯方儿不和,侯方儿率部攻打侯奫,掳掠了侯瑱军府的妓妾金玉,投降了陈霸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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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瑱失去了根本。兵众溃散,他只能轻身投奔部将焦僧度。
第五幕:归身有道
焦僧度劝他投奔北齐。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建议。侯瑱是王僧辩的旧部,陈霸先杀了他原来的主公;侯瑱的家人被侯景杀光了,在北齐没有什么牵挂;北齐是陈朝最大的外敌,投奔北齐可以借助外力报仇。但侯瑱拒绝了。
《陈书》记载他的理由是:“以高祖有大量,必能容己。”
这句话读起来平淡,但在那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时代,需要相当的勇气和判断力。侯瑱此前已经投降过侯景,又背叛了侯景;依附过王僧辩,又对陈霸先心存观望。这样一份履历,放在今天的人力资源部门,大概会被标注为“稳定性差,慎用”。但侯瑱赌的是陈霸先的格局。他赌赢了。
陈霸先不仅恢复了他的爵位,还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把背叛侯瑱、先来投降的侯方儿杀了。这个举动传递的信号非常明确:我陈霸先要的是你侯瑱的忠心,至于那些背主求荣的人,我不会奖励。侯瑱从此归心。
永定元年(557年),陈霸先称帝,授侯瑱为侍中、车骑将军。永定二年(558年),侯瑱升任司空。从一个“未有入朝意”的观望者,到陈朝的开国司空,侯瑱的身份转变看似突然,实则是陈霸先“宽宏大量”政策的必然结果。
清代史学家赵翼在《廿二史劄记》中专门讨论过这件事。他说陈霸先“或临阵擒获,或力屈来降,帝皆释而用之,委以心膂,卒得其力以成偏安之业”。赵翼列举了陈霸先麾下众多“出于仇敌中”的功臣,然后写道:“其度量恢廓,知人善任,固自有过人者。如侯瑱据豫章,自以本事僧辩,不肯入朝,及部众叛散,或劝其投北齐,瑱以帝有大量,必能容人,乃诣阙归罪。”赵翼感叹:“可见帝之度量,当时早有以见信于人,故能驱策群雄,藉以集事。”
赵翼还引用了魏徵的史论来佐证陈霸先的格局:“志度宏远,怀抱豁如。或取士于仇仇,或擢才于亡命,掩其受金之过,宥其吠尧之罪,委以心腹爪牙,咸得其死力,方诸鼎峙之雄,足以无惭权、备矣。”把陈霸先比作孙权、刘备,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而侯瑱的“诣阙归罪”,恰恰是陈霸先“取士于仇仇”最生动的注脚。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深思的历史瞬间。陈霸先的“大量”不是软弱,而是一种精准的政治计算:侯瑱有兵、有地盘、有作战经验,杀了他不如用他。而侯瑱的“归身有道”也不是盲目的忠诚,而是在权衡利弊后做出的理性选择。两个乱世中的强者,在彼此身上看到了可以利用的价值,也看到了可以信任的品质。
第六幕:西南风
侯瑱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战,发生在天嘉元年(560年)的春天。对手是王琳。
王琳是梁末另一员猛将,跟侯瑱一样出身于梁朝的军事体系,但选择了一条不同的道路。他出身兵家,“果劲绝人”,在平定侯景之乱中“功为第一”,是梁元帝萧绎麾下最锋利的刀。陈霸先称帝后,王琳拒绝臣服,拥立永嘉王萧庄为帝,联合北齐,率军东下,志在消灭陈朝。永定二年,王琳在沌口大败陈军,周文育、侯安都两员大将都被俘虏。陈霸先以侯瑱为都督西讨诸军事,驻军梁山。
这是一场决定陈朝生死存亡的战役。如果王琳赢了,陈朝就不存在了。有人后来评价这场对决时说:“以王琳之强,侯瑱之力,进足以摇荡中原,争衡天下,退足以倔强江外,雄长偏隅。”这两个人,一个是梁末最锋利的矛,一个是陈初最坚固的盾,他们的碰撞,决定了江南的归属。
天嘉元年二月,东关春水上涨,王琳率领合肥、漅湖的军队顺流而下,“舳舻相次而下,军势甚盛”。侯瑱进军虎槛洲,与王琳隔洲对峙。第二天交战,王琳军稍退,退保西岸。当晚东北风大起,吹坏了王琳的舟舰,沉没于沙中。天亮风静,王琳入浦修船,侯瑱引军退入芜湖。
此时北周闻王琳东下,派史宁乘虚袭击郢州。王琳怕后方有失,率舟师东下,距芜湖十里而泊。北齐也派刘伯球率万余人助王琳水战,慕容子会率铁骑二千屯芜湖西岸为声势。侯瑱下令军中“晨炊蓐食”,准备决战。
这时西南风急,王琳自以为得了天助,引兵直指建康。侯瑱的应对极为精妙:“徐出芜湖蹑其后,西南风翻为瑱用。”——原本有利于王琳的西南风,因为陈军跟在王琳后面,反而变成了对陈军有利:王琳掷火炬烧陈船,火炬被风吹回来,烧了自己的船;侯瑱用拍石击王琳舰,又用牛皮蒙着蒙冲小船去撞王琳的舰船,熔铁洒在上面。
结果是王琳军大败,“军士溺死者什二三,余皆弃船登岸走,为陈军所杀殆尽”。北齐的步骑在西岸的,自相蹂践,陷于芦荻泥淖中。侯瑱擒获了刘伯球、慕容子会,斩获以万计,尽收梁、齐军资器械。王琳乘小船突围逃到湓城,想收合离散,但“众无附者”,最终与妻妾左右十余人逃奔北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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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侯瑱展现了他作为统帅的最高水平。他不仅勇猛——早年“每战必先锋陷阵”的风格依然还在——更重要的是沉稳和判断力。面对王琳的强势顺流而下,他没有硬碰硬,而是选择退入芜湖,等待时机。当风向变化、战机出现时,他又毫不犹豫地全力出击。用现在的话说,这是一个既能“苟”又能“刚”的将军。而那个“西南风翻为瑱用”的瞬间,则成了中国古代水战史上最经典的镜头之一:风没有立场,谁读懂了它,它就帮谁。
王琳的败亡,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胜负。它标志着梁末以来“上游势力对抗下游”的政治格局被彻底逆转,陈朝终于在江南站稳了脚跟。而完成这最后一击的人,是一个曾经在侯景帐下当过降将的巴西豪酋。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最不可能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刻,做了最正确的事。
第七幕:冠冕上的玉
梁山之战后,侯瑱的声望达到了顶峰。朝廷诏以他为都督湘、巴、郢、江、吴等五州诸军事,镇守湓城。同年九月,北周将领独孤盛率水军进犯巴州、湘州,与贺若敦水陆并进。侯瑱从浔阳出发抵御,十月在杨叶洲击败独孤盛军,“尽获其战船”,独孤盛收兵上岸筑城自保。朝廷又诏司空侯安都率部与侯瑱联合南讨。
天嘉二年(561年)二月,侯瑱因功授使持节、都督湘桂郢巴武沅六州诸军事、车骑将军、湘州刺史,改封零陵郡公,食邑七千户。这已经是人臣的极致了。但侯瑱的身体撑不住了。他因病上表请求回朝,三月初九日在途中去世,时年五十二岁。
朝廷追赠他侍中、骠骑大将军、大司马,加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给东园秘器,谥号“壮肃”。“壮肃”这个谥号很有意思:“壮”是勇猛有力,“肃”是刚德克就。这两个字合在一起,恰好概括了侯瑱的一生:一个勇猛的战士,一个刚毅的统帅,但不是一个温和的人。同年九月,侯瑱与周文育、杜僧明、胡颖、陈拟四人配享陈武帝庙庭。他的儿子侯净藏继承了爵位,后来娶了陈文帝的第二女富阳公主。
第八幕:盖棺论定——一个“实用主义者”的两种写法
侯瑱死后,两位唐代史家为他写下了不同角度的评语。
姚思廉在《陈书》中的评价最为直接:“高祖拨乱创基,光启天历,侯瑱、欧阳頠并归身有道,位贵鼎司,美矣。”八个字——“归身有道,位贵鼎司”,精准概括了侯瑱的一生。姚思廉没有纠结于他降过侯景、杀过庄铁、丢过妻子弟弟这些“道德污点”,而是抓住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乱世里,你最终站对了位置没有?侯瑱站对了。
但“归身有道”这四个字,妙就妙在“有道”二字。他没有说侯瑱“忠”,没有说侯瑱“义”,说的是“有道”。道是什么?是判断力,是眼光,是在复杂局面中找到正确方向的能力。侯瑱归附陈霸先,不是因为他和陈霸先有旧交,也不是因为陈霸先给了他多少好处。他是在失去根基、走投无路的时候,判断出陈霸先是那个“宽宏大量,必能容己”的人。这个判断,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
李延寿在《南史》中的评价则换了一个视角。他先从陈霸先的“知人”说起:“观夫陈武论将,而周侯遇祸,有以知斯言之非妄矣。若不然者,亦何以驱驾雄杰而创基拨乱者乎?”意思是陈霸先看人很准,周文育、侯安都后来都遇了祸,说明陈霸先当初对他们的判断没有错。接着李延寿点出了侯瑱与欧阳頠的处境:“故瑱、頠并自奔囚,翻同有乱。”这句话很值得玩味。“自奔囚”——自己跑去当囚犯,说的是侯瑱失去兵众后主动到陈霸先那里请罪的事。李延寿没有用“归顺”这样体面的词,而是用了“自奔囚”三个字,很直白地写出了侯瑱当时的狼狈。但正是这个“自奔囚”的举动,让李延寿把他和那些“望风景附”的墙头草区分开来——侯瑱不是在局势明朗后投机,而是在走投无路时做了一个清醒的赌注。
两段评价合在一起看,姚思廉看到了结果,李延寿看到了过程。一个说“归身有道”,一个说“自奔囚”。一个是从庙堂的高度俯瞰,一个是从乱世的泥淖里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