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南陈宣帝陈顼:赌淮河的人,与那场输光家底的北伐

减税,是“知百姓疾苦”的另一种表达。陈顼不是从深宫里长大的皇帝。他在北方当了八年人质,回到南方又做了几年地方官,他知道一亩田能打多少粮食,一户人家一年要交多少租。这种“知道”,比任何施政纲领都管用。

他还在太建十一年(579年)铸了“太货六铢”钱。这次铸钱,在经济上是好事——“铜质优良,轮廓整齐,钱文瑰丽匀称,铸造精妙绝伦,居南朝之冠”。但在民间,这次铸钱引发了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太货六铢重量不到天嘉五铢的一倍,却强制当十枚天嘉五铢使用,“人皆不便”。百姓当然不乐意。然后有人发现了一个要命的事情——钱文上那个“六”字,写得像一个叉着腰的人。

“太货六铢钱,叉腰哭天子。”

这句民谣传遍了大街小巷,意思是:这个叉着腰的“六”字,是在哭天子啊。意思是这个钱不吉利,天子要出事。陈顼听到这句民谣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史书没有记载。但过了不到三年,他就病死了。民谣应验了。

这不是“迷信”,这是经济学的必然。太货六铢是一种“虚值货币”——它的实际价值远远低于它的名义价值。这种货币的本质是“用通货膨胀收割百姓”。百姓不满,民谣只是不满的表达方式。“叉腰哭天子”的预言之所以应验,不是因为那个“六”字写得像叉腰的人,是因为陈顼的身体和王朝的财政一样,都撑不住了。

陈顼还下了《尚俭诏》。太建十一年十二月,诏书里写道:“至今贵里豪家,金铺玉舄,贫居陋巷,彘食牛衣,称物平施,何其辽远。”豪门家里金铺玉嵌,穷人家里猪食牛衣。这种“贫富对比”的表述,在帝王诏书里不常见。大多数皇帝的诏书都在说“朕如何如何”,陈顼的诏书在说“他们如何如何”。他把笔锋指向了“贵里豪家”,而不是“刁民顽户”。诏书最后说:“并敕内外文武,车马宅舍,皆循俭约,勿尚奢华。违我严规,抑有刑宪。”这道诏书没有执行到底,但它的指向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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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十万大军过淮河

太建五年(573年)三月,陈顼决定北伐。

他召集大臣讨论,众大臣意见不一,只有吴明彻坚决支持。陈顼“意已决”,让大臣们推选主帅。多数大臣认为中权将军淳于量“位高权重,应为主帅”。尚书左仆射徐陵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吴明彻的家乡在淮左,知道当地的风俗;而统军、谋略的才能,当今也没有超过他的人。”

陈顼即命吴明彻都督征讨诸军事,与裴忌领兵十万北击北齐。

北伐初期势如破竹。吴明彻攻秦郡,都督黄法氍攻历阳。黄法氍部将复广达于大岘击破北齐军,吴明彻部将程文季率敢死队拔掉州前水障木栅,进围秦州。北齐遣军援救历阳,为黄法氍所败。北齐又以尉破胡、长孙洪略援救秦州。

这里有一段值得单独讲的战场细节。北齐军前队有一个“善射者西域胡”,是个神射手,陈军“莫能当之”。吴明彻对猛将萧摩诃说:“你要先干掉这个胡人,才能挫败敌军的锐气。”萧摩诃说:“你让我看看他的样子,我为你干掉他。”吴明彻亲自给萧摩诃斟酒。萧摩诃饮毕,策马冲入北齐阵中。那个胡人“挺身出阵前”,还没拉开弓,萧摩诃“掷铳刺杀之”。又斩杀“大力者十余人”。北齐军大败,尉破胡逃走,长孙洪略战死。

五月,黄法氍攻克历阳,进军合肥,合肥望旗请降。秦州也投降了。因为秦郡是吴明彻的故乡,陈顼下令让他拜祠上坟,“诏令准备牛、羊、猪三牲,文武羽仪很盛大,乡里都以此为荣”。一个从建康来的将军,带着十万大军打回自己的老家,在祠堂里祭拜先人,这大概是南朝北伐史上最动人的画面之一。

同年十月,吴明彻进攻寿阳,于肥水筑坝,引水灌城,一鼓作气攻克寿阳,俘获北齐大将王琳,送往建康斩首。陈顼诏令派谒者萧淳风去寿阳册封吴明彻,“在城南设坛,二十万将士列旗击鼓操戈披甲,吴明彻登坛接受册封,礼仪完毕后,将士们无不欢呼雀跃”。

这是陈顼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太建北伐的第一阶段,陈军收复了淮南大片土地,北齐在淮南的统治土崩瓦解。如果陈顼在这个时候停下来,巩固淮南防线,历史可能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停。

太建十年(578年),吴明彻进攻彭城。这时候北周已经灭了北齐,整个北方都成了北周的领土。北周派王轨率军增援。王轨在吕梁之战中采用了一个极狠的战术——“于清水入淮口,多竖大木,以铁锁贯车轮,横截水流,以断其船路”。

吴明彻“忧惶不知所为”。萧摩诃两次建议突围。第一次,萧摩诃说:“闻王轨正锁下流,其两边筑城,今尚未立,若见遣击之,彼必不敢相距。彼城若立,则吾属且为虏矣!”吴明彻回答了一句很有骨气但也很致命的话:“搴旗陷阵,将军事也;长算远略,老夫事也。”萧摩诃“失色而退”。

一旬之后,北周援兵越来越多。萧摩诃又请吴明彻突围:“今求不得,进退无路,若潜军突围,未足为耻。愿公率步乘舆徐行,摩诃领铁骑数千骑前后,必当使公安达京邑。”吴明彻说:“弟之此计,乃良图也。然老夫受专征,不能战胜攻取,今被围逼,惭寡无地。且步军既多,吾为总督,必须身居其后,相率兼行。”

他决定破堰放水,乘水势撤退。但到清口时,水势已衰,船只被铁链车轮所阻,无法通过。王轨“围而蹙之”。吴明彻力穷被执,三万将士被俘。唯有萧摩诃率数千骑兵成功突围撤走。

吴明彻被送到长安,北周“厚待之”,但他不久后“以忧愤而死”。

三万人。这是一个什么概念?陈朝全部的常备军,大概也就十万人左右。一场仗丢掉三万人,等于把国家的国防力量砍掉了三分之一。

“江左削弱,抑此之由。”

姚思廉在《陈书》里把陈朝的衰落,归结到了这一仗上。

第五幕:国运衰落与天子逝世

吕梁之败后,陈顼的身体和王朝的国运一起走向了衰落。

北周把兵锋指向淮南,到翌年冬,“江北、淮南尽被北周夺走”。陈顼花了五年时间打下来的淮南,一年之内全部丢光。

陈顼的身体在恶化。太建十四年(582年)正月,他在宣福殿病逝,终年五十三岁。遗诏皇太子陈叔宝继位。二月,上谥号为孝宣皇帝,庙号高宗,安葬于显宁陵。

第六幕:史臣的刀与秤

姚思廉在《陈书》中对陈顼的评价,是一把手术刀。

他先给了陈顼一个正面的定评:“高宗器度弘厚,亦有人君之量焉。”——陈顼气度宽宏,有做皇帝的气量。这是对他个人品格的肯定。

然后,刀锋一转:“志大意逸,吕梁覆军,大丧师徒矣。江左削弱,抑此之由。”——野心太大,意志松懈,吕梁一战全军覆没,江南的衰落,就是从这一仗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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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定评:“呜呼!盖德不逮文,智不及武,虽得失自我,无御敌之略焉。”——德行比不上陈文帝,智谋比不上陈武帝,虽然得失由自己决定,但没有抵御敌人的方略。

“德不逮文,智不及武”——这八个字,是姚思廉对陈顼最精准的概括。陈顼的德行不如陈蒨(陈蒨“起自艰难,知百姓疾苦”,陈顼没有这种底色)。陈顼的智谋不如陈霸先(陈霸先能从零开始打出一个王朝,陈顼不能)。陈顼是一个“中间水平”的皇帝——不差,但也不够好。

李延寿在《南史》中的评价与姚思廉相近,但多了一层笔法。“陈宣帝器度弘厚,有人君之量。文帝知冢嗣仁弱,早存太伯之心,及乎弗悆,咸已委托矣。”——陈蒨知道自己的儿子不行,早就有传位给弟弟的想法,临终时也确实把大权托付给了陈顼。这句话,是在为陈顼的“废侄自立”找某种合理性:陈蒨本来就有这个意思。

但李延寿也补了一句:“至于缵业之后,拓土开疆,盖德不逮文,智不及武,志大不已,晚致吕梁之败,江左日蹙,抑此之由也。”——和陈蒨比,德行不如;和陈霸先比,智谋不如。志大,但能力跟不上。

虞世南的评价是正面的:“宣帝度量宏广,推心待物,可谓宽仁之主焉。”——陈顼是一个“宽仁之主”。虞世南在唐初,距离陈朝不远,他的评价大概反映了一部分时人的看法:陈顼待人宽厚,不是一个暴君。

但“宽仁”不等于“英明”。陈顼的“宽仁”,在北伐决策上表现为“志大意逸”——他太想证明自己了,以至于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发动了第二次北伐。结果把陈朝的家底打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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