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头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从那些杂物中取出一个石罐。罐子里装着某种液体,清澈透明,在幽暗的光中泛着淡淡的蓝光。
他倒了两碗。
一碗推到林意面前,一碗自己端起。
林意看着那碗液体,没有动。
老石头人笑了笑——那笑容在一张石头上显得很诡异——然后自己喝了一口。
“没毒。”他说,“喝了能说话。”
林意端起碗,喝了一口。
液体入喉,凉凉的,带着一丝甜味。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热。
“这是石乳。”老石头人说,“我们这里产的东西。喝了之后,你能听懂我们的话,就不用我翻译成你们的话,那样总会有失偏颇。”
林意点头,现在他确实听懂了。
刚才那些话,虽然也是他能听懂的,但总有一种隔阂感。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
“我叫岩根。”老石头人说,“石人城的长老。”
“林意。”
“林意……”岩根咀嚼着这两个字,“好名字。简短,有力。”
他放下碗,看着林意。
“你想知道那个外来者为什么死?”
林意点头。
岩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说:“因为他看懂了。”
“看懂什么?”
“看懂我们。”
岩根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拳头大的、微微发光的石头,嵌在他身体的中央。
“这是我们的心。”他说,“石心。”
“我们不是你们那种血肉之躯。我们的身体是石头,我们的心是晶核,我们的生命……比你们长得多。”
“有多长?”
岩根想了想:“我今年三万三千岁。”
林意沉默了。
三万三千岁。
他见过活了几万年的存在——比如那个影子,比如阎罗心。
但那些是意识,是精神体,是特殊存在。
而眼前这个,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额——有血有石头——的活物。
三万三千岁。
“你活得久。”
岩根点头。
“久,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些石头人。
“你看他们。”
林意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外面,那些石头人已经散去了。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偶尔一两个身影走过,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他们不着急。”岩根说,“做什么都不着急。走路慢,说话慢,做事慢。因为他们有的是时间。”
“一天对他们来说,就像你们的一分钟。一年,就像你们的一天。一万年,就像你们的十年。”
“所以你看,他们永远很平静。”
林意沉默着,看着那些缓慢移动的身影。
他能感觉到那种平静。
那不是压抑,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平静。像山一样,像石头一样,像时间本身一样。
“但那个外来者,他受不了。”岩根说。
“他进来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年轻,有活力,做什么都快。他在这里待了三年。”
“三年,对我们来说,就像三天。”
“但对他来说,三年太长了。”
岩根转过身,看着林意。
“他受不了我们的慢。受不了每天只能听我们说几句话。受不了走一步要等我们走十步。受不了看我们花一个月时间做完一件他一天就能做完的事。”
“他开始烦躁,开始发怒,开始砸东西。”
“我们劝他,说你可以走。城门永远开着,没人拦你。”
“他说他不走。他说他还没看懂。”
“他想看懂我们为什么能这么慢,这么平静,这么……无聊。”
“他看了三年,没看懂。”
“最后一天,他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头撞死在城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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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根说完,沉默了很久。
林意也沉默着。
他想起自己刚进城时的那种感觉——太安静了,太慢了,太……
太不一样了。
但他没有烦躁。
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从联邦到黑市,从黑市到这棵树下,从树下到这石人城。他一直在走,一直在看,一直在适应。
不适应的人,早就死了。
“你不问我们是什么?”岩根忽然问。
林意看着他:“你想说就说。”
岩根笑了。
那笑容在一块石头上,居然有点温暖。
“我们是守门人。”他说。
“守什么门?”
岩根指向远处。
林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城的另一端,更深处,有一座巨大的建筑。比所有的房屋都大,像一座山。
“那里有一扇门。”岩根说,“通往另一个地方。”
“我们守了三万年。”
三万年。
又是三万年。
林意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和三万年有仇。
“门后面是什么?”
岩根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岩根说,“我们只是守门,不是开门。开门的人,还没来。”
他看着林意,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也许,你就是那个人。”
林意沉默,他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这些活了上万年的老东西,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
不是故意,是他们觉得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
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岩根看他不说话,笑了笑。
“你不着急问,很好。”他说,“比前面四个都好。”
“那四个,进来就问东问西,什么都想知道。结果呢?一个死了,三个走了。走的那三个,据说后来也没活多久。”
林意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岩根看着他。
“因为你没问。”
林意愣了一下。
“前面四个,都问过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守门?”
“你呢,没问。”
岩根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不问,那我们当然要自己说了,不然你怎么知道?懂守门的人,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门在哪里,守着就行了。”
林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我现在问,还来得及吗?”
岩根笑了。
“来得及。”他说,“但答案可能让你失望。”
“我们为什么守门?因为我们的祖先把我们放在这里,说,守着。我们就守着。”
“三万年了,我们一直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