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钻进张信的耳朵里,他却不觉得烦,反倒觉得这屋子里总算还有点活气。
案头搁着一方砚台。
砚池里的墨早就干了,裂开几道细纹,像干涸的河床。
旁边搁着一支狼毫笔,笔尖硬邦邦的,已经许久没沾过墨了。
他上次写字,还是三个月前给他爹写祭文。
那篇祭文他写得很短,只有三行字。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死人说话。
他爹活着的时候,他跟他爹的话就不多。
如今人死了,话就更少了。
他书房里的陈设极简。
一张榆木书案,案面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刀痕。
那是他小时候拿刻刀划的,被他爹罚跪了一整夜。
那夜他跪在院子里,膝盖底下垫着碎瓦片。
他娘偷偷给他塞了块棉垫子,他爹看见了,又给抽走了。
他跪到半夜,膝盖磨出了血,可他没哭。
他爹站在廊下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后来他娘冲出来,抱着他哭,他爹才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早上,他爹在他案上留了一把刻刀,刀柄上缠着新麻布。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乱刻过东西。
两把圈椅,椅背上搭着半旧的青布垫子。
垫子里的棉花已经坐实了,硬邦邦的,像两块木板。
靠墙一架兵器架子,架上搁着几把刀,刀鞘上都落了薄灰。
那灰不厚,却均匀,一看就知道有些日子没动过了。
只有最上面那把刀,刀柄上缠的麻布是新的。
那是他爹的刀,他前些日子刚缠的。
他爹张兴,当年在滁州城外也是一条好汉。
那会儿陛下还在军中,有一回马惊了,是张兴一把拉住了缰绳。
那马疯了一样往前冲,张兴被拖了十几步,膝盖都磨烂了。
他手上被缰绳勒出了血,却连吭都没吭一声。
后来陛下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皮外伤,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