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陡然一凛。
“但是启儿——我亲手养大的弟弟,你站在这万人之巅,所有的衣食权位都是百姓所给。你手中的权力是这世界上最锋利的刀,你要做掌刀之人,而不要为刀所驱!”
夜风吹落她的兜帽,她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是鲜见的执着——他眸色一深,“殿下。”她微微一愣,似是才发现他的存在。
他在她身侧俯身,细密的睫毛如蝶翼一般,“殿下容禀,陛下当日是可以不见南慕的。大可直接杀了他,那条路——变数更少,但陛下没有。而在南慕身故后,他的家人也都得到了妥当的安排。”
他的声音始终低沉,千头万绪,这一刻也终究不禁在话尾藏下几分温柔——
“因为陛下也和殿下一样,始终都对黎民苍生,怀有悲悯之心。”
月亮终于又升起来了。
“今日陛下授臣谏议大夫一职,臣心里其实不愿,”他唇边漫上几分苦笑,“因为臣的文章也好,名声也罢,都是踏在一条鲜血淋漓的生命之上,臣心里很害怕……”
她指尖一颤,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向他,却正撞上他看过来的眼睛——她心底陡然生出被抓包的窘迫,但下一刻他却对她安慰的笑了一下。
“但臣不能后退,死者授不能辞。‘朱门鹰犬贵,寒窑骨肉贱。流星荃不察,我血荐轩辕’臣把这二十个字挂在榻前,无一日敢忘。臣知道,这份心,陛下与臣是一样的。”
明月落在他的眼底,温柔而坚定。只是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忽然便听懂了他话里的宽慰。
他在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在害怕。
夜晚模糊了人心底的戒备,放大了那份戒备之下的脆弱。那日韩俊臣离开时说的话突然响在耳边——
“殿下若真青睐这位左拾遗,也不妨一试。若不能善了,此时趁他官小,也好料理。”
袖口一紧,她猛地回神。
萧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阿姐,我是想成为文景二帝那样的明君……但我不会像景帝那样牺牲晁错!”
他倔强的抬头,“你既然希望我能成为心怀苍生的皇帝,那一个心怀天下的皇帝会连自己的亲姐姐都容不下吗?”
月光洁白的颜色缓缓落在屋檐。
皇帝的车马很快便淹没在深浓的夜色中,连同那些还未说出口的冲动……
明玉接过寒碧递来的缰绳——她不能拿他的前途作赌——她没有回头,“先生……有话对我讲?”
“是。”
他这么直接倒唬的她一愣,心底的苦意漫上唇边,她笑了笑,“先生想说什么?”
他走到她身边,替她牵过马绳,“那天臣从太学回来,在宫中偶然听到有宫娥议论,说陛下原本拟定要给臣五品的职位,被殿下改成了八品。”
月光一冷,眼底瞬间泛起寒意,她不动声色的侧头看他,而他牵着马向前走,面上没有一丝可供人揣度的表情。
两侧的房屋都已陷入沉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