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颔首,枝繁叶茂的槐树,底下是盘根错节绵延千里的老根。
他在京城没有家,他的棺木便只能停在义庄,棺木也是由平时交好的同窗凑钱买的。
他今天不止一次经过太学的祠堂,朗朗乾坤,日光灼灼,他很难想象,就在这里,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一刻有多绝望?当初离开豫州时又抱着多大的希望?
太阳落入西天,天色染深,夜幕降临。
“朱门鹰犬贵,寒窑骨肉贱。流星荃不察,我血荐轩辕”
眼前是跳动的烛火,明玉独坐在案后,大理寺提交的卷宗摊开在面前,纸上是她熟悉的字迹。
一阵空前的疲倦突然淹没了她,她坐在案后久久不语。
三年前豫州大旱,她为缓解农民的压力,笼络民心,为朝廷招贤纳士,特批太学以较低的标准录取豫州出身贫农的学生。
在所有逼迫他自尽的风雨中,也有她的一份……
如果她所努力的一切,都只是让百姓过得更痛苦,那还有什么意义?
或许,真的是她错了,坚持先帝的无为而治,让一切保持原样,才是最好的吗?
不是。
灯花蓦地在眼前炸开,她“嚯”地从案后坐起,不是这样的,太学不该是这样的——
她提起朱笔,拨乱反正,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否则,难道这就是我们的学生读书的地方?而这些人就是我们为社稷培养的栋梁吗?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敢以血直谏,她又有什么理由自怜退缩?
而在相隔几条街巷的另一个地方,同样孤灯难眠……
雪白的折本已经在面前摊开多时,砚里的墨已经干枯,他却无法动笔。
“人命关天!”
——他想起白天他吼王佑斌的话。
所有的文辞都在这血淋淋的棺椁面前黯然失色,所有的愤懑、哀叹、惋惜都堵在胸口,想说的话有很多,却仿佛一旦落笔便全都没了重量。
灯花在眼前爆开,他提笔落下第一个字。
窗外,是长夜漫漫。
太学案在朝堂炸开的第一天,朝中不少嗅觉敏锐的老臣都预感到此事定不会善了,但几乎没有人想到长公主会下如此大狠手。
国子监祭酒司业、大小主簿全部撤换,礼部侍郎问罪。
皇帝当庭责问礼部尚书,斥责国子监太学学风不正,满朝文武都听出来皇帝在拐弯抹角的骂太傅其身不正,才致学风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