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就是在成为安王妃之后,母亲才渐渐与族人恢复了联系。
可已经迟了。她的母亲、兄弟姊妹都已经死去,毕竟人在贫困之中,死亡是一件再容易也没有的事情。看着明显带着惶恐的族亲一家,瞿元嘉将陌生之情深深藏起,不顾地上湿滑,坚持按长幼之序见了礼,娄氏一门分明更加惶恐,几乎连寒暄的话都难说利索了。
娄氏对这仅有的亲戚想必是颇有照顾,宅院颇见规模,瞿元嘉坐定后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此行的来意,娄裕当下表示,去祭拜先人还需要做些准备,何况今日出城已经有些迟了,既然瞿元嘉初次回乡,不妨在家里住一晚上,第二日一早再出城祭拜更周全些。
对方的语气中虽然不乏小心翼翼的讨好,但也还是诚恳之意更多。瞿元嘉想想,一并答应了下来。当天晚上娄裕设宴为瞿元嘉接风,儿女们均出来作陪,他的两个人儿子都是白丁,两个女儿中一个已经出嫁,携夫婿同来,另一个女儿与萧妙音年纪相仿,但羞涩内向得多。
瞿元嘉对娄裕一家实在说不上有任何亲近感,只是他们对他尽力款待,他也便尽力地周旋奉陪,一顿饭吃了许久,寒暄至再无话可说,瞿元嘉当机立断地以明日还要去祭扫为由提议散席,果然很快就得到了响应。
这一夜他依然睡得不好,却与思乡无关,迷迷糊糊做了几个梦,好像和童年时有关,又更像是在看别人。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果然还是和程勉有关——那大概是他们刚到京城不久,程泰的原配在见到程勉后大病一场,她的儿子们自然迁怒于程勉,嘲笑他略带杨州口音的官话,又故意拿捏女人的腔调,以此嘲笑崔夫人。瞿元嘉那时听官话都费劲,可绝不会误会那充满了恶意的神情,等程勉的兄弟们戏弄完离开,便立刻去安慰程勉。可是程勉满面漠然,看着瞿元嘉半天,忽然用再标准没有的官话反问:“你在说什么?”
瞿元嘉大惊,又委屈,扯住他的袖子说:“五郎,你听不懂我的话了么?”
程勉皱着眉,老成的神情与年龄极不相符,十足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是谁?要说话就好好说。”
瞿元嘉更着急了,几乎都结巴起来,想说的话全噎在喉咙里,简直喘不过气来。
他一着急,倒醒了,醒来心口直跳,心有余悸地抹掉额上的薄汗,想,果然是梦,阿眠绝不会这样。
可梦里的伤心和焦急像是生了根,直到再睡过去之前,瞿元嘉反复回忆的是,当年的自己,到底敢不敢出言安慰五郎呢?
再怎么择席,瞿元嘉都习惯了早起,梳洗完出门,正好遇见娄裕夫妇买好纸钱香火回来。见到瞿元嘉,夫妻俩有点紧张地笑笑,解释道:“最近遭灾,白事比往年多些,这些物事倒不好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