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是一个足够不体贴、又足够“人类主义”的傲慢土豪,那么大可以立刻翻脸,厉声呵斥这个仿生人——毕竟他是人类,它只是仿生人,而且这里目力所及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付的钱。
可惜他不是。
他第一时间便开始检讨,自己心太急,欠考虑,抓着病人谈这么久的话,还让病人情绪激动,难怪她的仿生人不高兴。
他生病的时候,如果下属没眼色,还抓着他汇报工作,o419其实也会有小情绪——只是o419的设定更加平和稳定,不会像这位这样,直白地上前拦人。只会在过后的工作安排中,默默给人“加码”作为“报复”。
然而,就算知道是自己不对,秦彦还是没有办法拉下脸来对o419以外的仿生人道歉。
一时局面十分僵硬。
得亏张女士立刻挺身而出打圆场:“诺诺,不能这样哦,这位是秦先生,就是他帮助我们找了这么好的一声,还赞助了这么好的设备和病房。”
“哦,就是他,”被她叫“诺诺”的仿生人脸还是很冷,抱着自己的主人像一只生怕被自己的宝藏被抢走的龙,“我调查过的。他是有所图,才花的钱。”
“诺诺?”张女士抬起一边眉毛,“对于帮助我们的人?”
仿生人瞬间偃旗息鼓。
它是最普通流水线款式。
张女士没有钱。一切需要花钱才能升级的附带设备和服务都无法妄想。连脸都是最原始的“基础脸”,根本不可能有高级的表情包。就算有,在这么老旧又疏于保养的仿生人身上大概也无法运行。
所以事实上,诺诺的确是没有人类意义上的“表情”的。
它的面部肌肉没有运动。
全然是“平静”的。
可不知为什么,秦彦就是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的“情绪”变化。
“谢谢您,秦先生,原谅我唐突了。”诺诺说——用的是典型的“仿生人腔”,平淡而缺乏起伏,因为机体状态太差,甚至还泄露出一点点电子音。
刚刚,它应该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的。
秦彦忽然意识到。
那么……自己是怎么听出那话语里的担忧和焦虑的呢?
大概,因为和o419相处久了,对“仿生人的表情和语气”,比一般人要更加了解吧。
说到底,“表情”和“语气”,和肢体语言一样,都是长久的生活实践中,约定俗成的习惯。仿生人——尤其是款式较旧的这些——在模仿人类的表情和语气方面,有着天然的制约。
但表达的要求,并不会因为条件的制约就消失。于是新的“表达方式”必然被创造出来。
作为人类,秦彦很难指出究竟有哪些不同。
究竟是哪里的停顿长短让他认为仿生人的语气改变了,又是头部哪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感觉到表情的差异,但他就是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