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风铃岛(十八)

或许,这就是妖怪养大的孩子,该拥有的眼神。

不知火道:“我对你的命,没有兴趣,只是偶然路过,看不得那么可爱的小孩儿被只癞蛤.蟆给侮.辱了去,太污染我的眼球。”

面对沉默的谷梁君昱,不知火又道:“既然所有人都让你死,那你便更要好好活着,让所有恶心你活着的人,见到你恨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让他们都痛苦,让你的生命变得有价值。”

谷梁君昱记下了这番话,却无法认同。重伤朝廷命官之事非同小可,那官儿更是记恨上了,不过短短几日,整个青楼被牵连报复,那官员的党派将其端了,号称此青楼有妖魔作祟,伤害朝廷命官,甚至危害百姓,不可留得,必得诛之。

所有人,都要他死,即便他一直努力想要活下去,努力想要让大家喜欢他,可还是没有一丝丝的改变。

这种绝望强烈得笼罩着他,年幼的少年在朝堂之上,一言不发,脑子里都是不知火最后的谏言,并被强迫画押认了罪。

在踏上斩首台时,他却笑了。

一个九岁的少年,望着刽子手的脸,笑得阴风凛凛。

届时,一道圣令赶来,将他从刽子手刀下救了回来。

救了他的人,是蓝玉将军。

蓝玉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将他的罪行洗脱,甚至还找了替罪羊,将这事儿成功摆平了。

谷梁君昱却不敢再付出真心,不敢再信任任何人,他看着任何人的眼神都是疏离而戒备的。

他自此不再相信有人会凭空对他好,他们都是有目的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好人,他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将自己封闭起来,敌视全世界。

直到,他见到了止异。

原来,这几年间,止异被蓝玉将军膝下无子,只有一女,某次下江南时看重,收为了义子。

他记得,当时捆着他不让他上山去找娘亲的那一家,就是止异的父母。他也是希望他和他娘亲去死的一员之一。

止异年长他二岁,已经是个十一岁的男孩儿,且和他不同,他神采奕奕,精神饱满,和他瘦弱营养不良的模样有着云泥之别。

他戒备着,抗拒着止异的靠近。可止异却没有因为一次又一次的碰壁而退缩,还有蓝玉将军的女儿,蓝姬。

半年后,钟山烛阴派戊戌真人带着三个徒弟下山游历修行,偶过此地,与蓝玉将军寒颤一番,见到了在将军府中打杂的少年,一眼便看出他天资不同,可他已有了三名徒儿,且自早就立下了规矩只收三名关门弟子。

便决定,将谷梁君昱交给未来的烛阴派掌门候选人——李簌。成为他的徒弟。

谷梁君昱摇头拒绝,虽然半年里他还是和止异等人保持着戒备和疏离,可是他的心房渐渐被打开。

他不愿意去一个新的环境,去重新认识一些‘坏人’。

可戊戌真人开口,蓝玉将军自然不会拒绝,且谷梁君昱在蓝将军府本就没什么名份,也没待多久,哪儿来的感情,自是责无旁贷的答应了。

谷梁君昱,便被半强迫着上了钟山修道。

但他还是会时常下山来看止异和蓝姬,于他来说,这二人是特别的,不可替代的。戊戌真人也是个看事儿通透的,从不阻拦他。

某日,谷梁君昱在下山的途中,他遇见号称四处散步的不知火。他周身被青色鬼火环绕,正攀在树上摘桔。

他狠狠地否定了不知火多年前的话,掉头便走。

不知火却在百丈之遥处,脑内传音:

傻小子,话说太满,可会满盘皆输的哦。

谷梁君昱不过冷冷一笑,不再搭理。

可他没想到,蓝姬发生的悲剧,让三人的关系,彻底破裂。

谷梁君昱十五岁那年,蓝姬惨死,魂魄无处可寻。

第一次主动接纳谷梁君昱的二人,一个死了,一个对他说: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受到这种对待的不是你?你在她身边,为什么你什么都做不了?”

面对止异的质问,他无言可对。

自此,他羞愧难当,再也没去见过止异。

但他没有停止过寻找蓝姬的魂魄。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找到了,可却是不完整的。蓝姬无法转世轮回,更是无法化为厉鬼,只是一缕不完整的残魂,在人间苟延残喘,随时都可能会消失。

谷梁君昱,从此走上了收割生灵与亡魂的不归路。

他很矛盾,他相信师傅的教诲,相信娘亲的教诲,可现实又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在打破他的信任。不知火的话,总是在他在记忆中盘旋,他活在矛盾的漩涡里。

他想要好好活下去,却又觉得,自己该死。

直到有一天,他在永山上,意外遇见了自称是阴间来的鬼差的神奇女子。

……

在这些记忆涌入脑海的刹那,她无法去梳理,可是现在灵力回归平静,记忆也清晰了起来。

所以,汤杏现在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在意她的那句‘你会活很久很久,你会活得好好的’的话。

这对他来说,是多么奢侈的话,他不敢去期待听到。同他说过这话的人,没有一个是活着的。

他立于竹上,清风悠悠,逼着自己笑,却比哭还苦。

汤杏心疼得湿了眼眶,她的君昱,为什么都要经历这些……

谷梁君昱再一次修复好了松竹林,从上跃下,落在她面前。

长长的眼睫,光辉斑驳,似黄云堆雪,一眨眼,便是云飞烟灭。

他将她带入怀中,下巴落上她发旋,隐忍道:“好不容易娶到了你,我真是一点都不想把你让给他,我就是无法认可他的存在啊……”

他的呼吸一阵一阵地拂过她的头顶,他极力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汤杏正要反抱回去,谷梁君昱却退开了,道:“还请夫人允与我一个自我消化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