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姓名,先生?”
“周明轩。”方觉明报出了那个化名。霞飞路洋行的职员,月薪四十元,已婚,无子女。这个身份他准备了两年,从未来过那家洋行,但工资单上有他的名字,税务系统里有他的记录。
“您这么早来桥头做什么?”
“睡不着。散步。”方觉明让自己的目光飘向河面,然后又收回来,像一个不想再看那个场面的人。
“您住在哪里?”
“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三楼。”
巡捕合上记事本。他的目光最后扫了方觉明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我会查的。我会去那个地址,会问那个白俄门卫,会核实你的名字。方觉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走下桥,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真的只是路过、真的没有事的普通人。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巡捕还在看他。
方觉明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他把头仰起来,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墙,闭上眼睛。晨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没有温度。他的脑子里在排演刚才的画面:老K的尸体在桥下,深灰色长衫,左腋下那道缝补的痕迹。那件长衫是他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老K还笑他针线活不行。他把那件长衫留在了安全屋里。有人把它穿在了老K身上,然后把他扔进了苏州河。
那个人不仅知道老K死在他面前,还知道老K长什么样,知道老K穿什么衣服,知道他给老K缝过那道口子。那个人在告诉他: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方觉明睁开眼。他走出巷子,叫了一辆黄包车。“霞飞路。”
车夫拉起车把跑起来。他坐在车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火柴盒。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火柴盒的边缘。他需要去找陆秉章。验尸报告。老K的尸体在河里,巡捕房会打捞,会运到法租界的验尸房,会有一个穿白大褂的法国法医拿着手术刀切开老K的皮肤。他会发现两处枪伤,一处腹部,一处大腿。他会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他会发现尸体被移动过——不是在河里溺亡的,是从别处抛入河中的。然后巡捕房会开始寻找一个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接触过这具尸体的人。而那个开过他的锁、搬走老K尸体的人,此刻一定正在某个地方,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黄包车在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门口停下来。方觉明付了车钱,走下车。他走上台阶,推开门。门厅里,伊万已经来了。他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份俄文报纸,浑浊的蓝眼睛看着方觉明。
“周先生。您出去了?”伊万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散步。”方觉明从他身边走过。
“刚才有一位先生来找您。”伊万说。“姓孟。他说他是您的同事。”
方觉明停下脚步。“他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小时前。您不在。他说他等一会儿,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走了。”
方觉明走上楼梯。他的脚步很稳,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了一下。小孟半个小时前在这里。那个时候,方觉明正站在苏州河桥上,看着老K的尸体从桥下漂过。他走到小孟的房间门口,门关着。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三秒。里面有呼吸声——轻的,均匀的,是睡着的人。小孟回来了。他等了半个小时,然后回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