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千万世,再苦再痛,尚有生死轮转、尚有场景更迭、尚有万物触碰。
这一世。
只有黑。
无尽黑、永恒黑、不见分毫天光、不闻半点声响。
五感近乎封闭,视野一片虚无,听觉彻底死寂,触觉只剩躯壳悬浮虚空的虚无失重感。
他悬浮在破碎虚空的夹缝里,渺小如沧海一粟,如尘埃一沫,如万古光阴里的一瞬泡影。
身躯孱弱到极致,稍微触碰一丝虚空罡气,即刻灰飞烟灭。
天道没有给任何生路。
只给了他——漫长、枯燥、死寂、无尽的苟活。
别的生灵,活一世,数十年、数百年、数千年。
他这最后一世虫身,熬了整整十二万年。
十二万年。
没有任何人说话。
没有任何生灵擦肩。
没有任何景色变化。
没有任何痛苦之外的感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载复一载。
悬浮、静止、沉寂、忍耐、固守。
肉身饿到极致,本能枯竭,只能靠神魂微弱本源吊住一口气。
身躯一次次濒临溃散,又被天道轮回机制强行重组、强行续命、强行折磨。
想死,死不了。
想崩,崩不掉。
想逃,无处逃。
十二万年的绝对孤独,足以让神魔疯魔、让大能道崩、让圣者寂灭。
可林越只是静静熬着。
他在黑暗里,复盘自己的一生。
复盘年少崛起、复盘收拢蛟族、复盘万载布局、复盘暗窃气运、复盘挑拨三族、复盘棋差一招、复盘全族覆灭、复盘千万世虫孽苦海。
他看清了自己所有的错。
错在霸业速成,野心盖过道心。
错在精通人心算计,却低估天道大势。
错在能乱万族格局,却看不懂天地制衡。
错在手握万古棋局,却漏算最基础的天道反噬。
他也看清了自己所有的执念。
执念亿万族人血海深仇。
执念七万载盛世蛟朝覆灭之憾。
执念自己一手撑起的种族,毁于己手的滔天罪孽。
执念逆道不成、沦为天罚蝼蚁的不甘。
十二万年黑暗独坐,他把所有执念、所有悔恨、所有野心、所有城府,全部梳理、沉淀、压入道心深处。
曾经张扬霸道的蛟皇,彻底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隐忍如山、深沉似海、通透万古、心性无缺的全新神魂。
……
十二万年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