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两个周德安

深夜的大巴 楚trajett 10557 字 1天前

“楚远山没能走完最后一步。”

“如今,

有人想要挑选新的人选,

接替他的位置。”

就在此刻,警方传来通报。

又一名出逃病患被抓获。

编号:36。

全场众人无不震惊。

按照所有旧资料记载,

36号理应是楚远山。

可三十六名病患之中,

确确实实存在一名编号 36的人。

楚筠立刻赶赴抓捕现场。

见到这名病患,对方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你终于来了。”

楚筠停下脚步:

“你认识我?”

病患点头。

“认识。

因为二十年前,

你的父亲,一直在寻找我。”

楚筠脸色剧变。

病患缓缓开口:

“我就是 36号。”

“也是唯一一个,

知晓 0号方案真正初衷的人。”

辛集镇旧火车站,废弃站台,凌晨三点。

楚筠望着眼前这名男子。

第一感受并非危险,而是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并非曾经见过对方,

而是这个人的眼神,

和父亲笔记里记述的一类人高度相似。

他们眺望世间万物,却如同隔着一层玻璃。

清楚自己拥有意识,

却无法确定自身的过往是否真实。

男人坐在长椅上,手中攥着一张老旧车票。

车票印制日期:2006年 7月 18日。

正是周启遇害当天。

楚筠缓步上前: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低头凝视车票,沉默良久,答道:

“我拥有许许多多名字。”

赵成皱眉:

“此话怎讲?”

男人抬头:

“有人称呼我陈峰。

有人称呼我林浩。

还有人叫我……”

他短暂停顿,

“36号。”

楚筠坐下,没有急于逼问,只是问道:

“你清楚自己为何会成为 36号吗?”

男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将我安放在什么位置。”

这句话令楚筠一怔。

男人继续讲述:

“三十六个人当中,

有人想要遗忘过往,

有人期盼改换人生,

有人急于逃离某些不堪的经历。”

“唯独我,

不清楚自己的过往究竟是什么模样。”

楚筠看向他:

“你丧失记忆了?”

男人摇头:

“不是。

我的记忆并没有消失。”

“真正的难题在于:

这些记忆,究竟属于谁?”

现场所有人陷入沉默。

这句话,恰好戳中整起案件的核心命题。

身份,由什么定义?

姓名?档案?记忆?

还是旁人对你的认知与记录?

男人说道:

“2006年,

楚远山找到我的时候,他说了一段话。”

楚筠心头一动:

“是什么?”

男人望向他。

“他说:

倘若将来我的儿子接手调查,

转告他一句话:

不必追寻我的身份,

要追寻我的抉择。”

楚筠默然伫立。

父亲果然提前留下讯息,

但他留下的从来不是现成答案。

“你和我的父亲是什么关系?”楚筠询问。

男人低声回答:

“我是 0号方案失败之后诞生的产物。”

赵成立刻追问:

“什么含义?”

男人解释:

“0号方案最初构想之时,

目标从来不是置换身份。”

“而是验证一道命题:

当一个人失去原本的法定身份之后,

他是否还能够继续作为独立的个体存在?”

楚筠蹙眉:

“听起来完全不像一桩犯罪计划。”

男人颔首:

“因为最开始,它的确和犯罪无关。”

1998年。

林国安察觉到身份体系漏洞,草拟 0号方案。

初衷:搭建特殊保护机制。

当某人因为各类缘由,无法被官方身份系统识别、确认时,

能否依靠一套全新的身份体系,让他正常生存?

适用人群举例:

战乱失散人员、

重大灾难幸存者、

身份档案损毁者、

长期失踪失联者。

这个构想,最初是想要帮扶弱者。

但是矛盾随之滋生。

当一个人能够轻易获得全新身份,

谁来保证这份新身份的合法性?

当人拥有重启人生的机会,

如何避免被有心人操控利用?

于是 0号方案出现致命漏洞。

有人开始滥用机制,替他人凭空捏造完整人生轨迹。

楚筠低声说道:

“也就是说三十六人计划,是 0号方案遭到滥用之后催生的恶果。”

男人点头:

“正是。”

“而我,

是第一个察觉到机制异变的人。”

楚筠紧紧盯着对方:

“你到底是谁?”

男人沉默不语,

从怀中掏出一张身份证。

证件上的姓名,让楚筠骤然失神。

身份证姓名:楚远山。

赵成脸色剧变:

“不可能!”

男人开口:

“我并不是你的父亲。”

“但二十年前,

我曾经使用过楚远山这个身份。”

楚筠一言不发。

他终于理顺所有线索。

为何大量证据指向父亲、为何相片出现父亲的身影、为何父亲笔记记载着 36号。

因为父亲不只是单纯的参与者,

他一度成为这套体系当中的一环。

新的疑问接踵而至。

倘若这名男子冒用楚远山的身份,

那么真正的楚远山身在何方?

男人望向楚筠:

“你的父亲没有死。”

楚筠身躯微微震颤。

赵成立刻追问:

“你能确定?”

男人颔首:

“确定。

2006年之后,我最后一次见过他。”

楚筠嗓音低沉:

“在哪里?”

男人看向远处漆黑的铁轨深处。

“一辆驶离辛集镇的车上。”

“他去往一处地方。”

“一处所有人都以为不存在的地点。”

楚筠追问:

“地名是什么?”

男人吐出三个字。

第七码头

赵成困惑不解:

“辛集镇根本没有码头。”

男人点头:

“如今已经不存在了。”

“可是二十年前,那里真实存在过。”

楚筠猛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的笔记当中,

曾经出现过一处被重重划掉的词汇。

第七码头

当天夜晚,警方调取老旧地图查证。

终于核实:

2006年之前,辛集镇的确存在一座废弃货运码头,编号 7。

而这片区域,

正是当年多起身份异常事件第一次集中爆发的地点。

楚筠站在地图前方,梳理全部线索。

猛然意识到,他们长久以来的调查方向或许从根源上出错。

所有人一直在追查:是谁创造出三十六个人。

真正的核心问题应当是:

二十年前,

为何有人需要制造出三十六个人?

就在这时,技术人员传来最新消息。

“楚队!

我们成功破译周德安留存的最后一份加密文件。”

“里面收录一段录音。”

按下播放键。

传出的声音,属于楚远山。

录制于二十年前。

他说道:

“倘若计划走向失败,

不必想方设法保全我。”

“务必护住 36号。”

“因为唯有他,清楚,”

“0号方案设立的真正初衷。”

录音到此结束。

楚筠看向眼前这名男子。

第一次真切意识到:

这位编号 36号的男子,

并非案件的终点。

而是二十年前,所有人拼尽全力守护的核心。

辛集镇旧地图被投射在会议室巨大显示屏上。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一处早已消失的地理标记。

第七码头

如今的地图上,此地只是一片普通荒地。

没有建筑、没有通车道路,

官方资料内甚至找不到相关记载。

可二十年前,这里真实存在。

赵成凝视地图发问:

“一座废弃码头,

为何会和身份置换案件牵扯在一起?”

楚筠没有作答,拿起父亲遗留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页面上留有一处被涂抹划掉的地址。

第七码头

旁侧标注一行小字:

“所有身份故事的起点。”

楚筠陷入沉默。

他终于明白,父亲很早就知晓这个地点,只是从未对外吐露半个字。

上午八点,警方动身前往第七码头旧址。

同行人员:楚筠、赵成、技术勘查人员,以及编号 36号男子。

队伍没有调动大量警力。

此刻他们面对的早已不是普通刑事犯罪现场,

而是一座封存二十年秘密的地点。

车辆停在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前方。

编号 36号下车,望向眼前残破废墟,神情复杂。

“我来过这里。”他开口说道。

楚筠看向他:

“什么时候?”

男子摇头:

“记不清具体时间。”

“但我的身体还记得这里。”

赵成疑惑:

“身体记得?”

男子解释:

“有些往事,大脑能够遗忘,

长久形成的本能习惯却不会消失。”

他迈步走向废墟,没有丝毫迟疑,径直停在一面坍塌的水泥墙体前方。

“就是这里。”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墙体后方,掩埋着一扇老旧铁门。

技术人员立刻开展清理作业。十分钟之后,铁门被成功开启。

铁门下方延伸出一条地下通道。

赵成看向楚筠:

“二十年前这里就修建了地下设施?”

楚筠摇头:

“并不是。”

“这里原本不是秘密据点。”

他望向幽深通道,继续说道:

“早年此处仅仅是仓储仓库。”

很快,勘查结果传回。

地下空间不存在实验室、各类仪器设备。

放眼望去,只有一排排整齐摆放的档案柜。

柜子依次标注编号:

1、2、3……一直到 36。

空间最深处,矗立着唯一一个没有编号的档案柜。

0号柜

楚筠驻足原地,没有立刻上前开启柜门。

他心中清楚,这里或许就是封存二十年全部秘密的场所。

编号 36号走上前,指尖轻轻触碰柜门表层。

他说道:

“这片区域曾经属于我。”

楚筠看向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

男子叙述:

“二十年前,

由我负责保管最终记录文档。”

“后来,外界所有人都认定我已经消失。”

赵成追问:

“你当初为何选择隐匿行踪?”

男子露出一抹苦笑:

“因为有人想要证明一件事。”

“0号方案具备落地运行的可行性。”

楚筠伸手打开 36号档案柜。

柜子内部没有堆积海量卷宗,仅仅存放一本薄薄册子。

扉页标题清晰可见:

《身份纠错计划最终记录》

负责人:楚远山

参与人员:林国安、周启、顾言

最后一栏填写:执行人:编号 36

楚筠翻开册子。

正文记录一桩重大事件。

2006年 7月。

众人察觉,

一批人正在借助 0号方案搭建非法身份交易链条。

并且规模持续扩张,早已超出可控范围。

周启提议直接报警。

林国安坚持,必须先寻找到所有遭受机制影响的人员。

顾言承担全程记录工作。

楚远山提出最终方案。

“终止 0号方案。”

但是关停整套方案存在硬性前提。

必须引导所有使用异常身份的人,

重新确认自身真实本源身份。

这便是三十六人计划的由来。

计划初衷并不是凭空创造三十六个人,

而是搜寻三十六个遭受机制影响、亟待修正身份认知的人。

楚筠动作一顿。

原来所有人长久以来都理解偏差。

三十六名病患,不是实验样本、测试道具。

他们是当年 0号计划遗留下来、最后一批需要完成身份修正的人。

新的疑问浮现:那他们为何会患上严重精神疾病?

答案就在下一页文字之中。

“身份纠错进程当中,

部分人员产生认知冲突。

无法接纳过去的自己与当下的自己同时并存。”

赵成低声感慨:

“也就是说,并不是精神疾病催生身份异常。”

“而是身份认知冲突,诱发精神崩溃?”

楚筠缓缓点头。

这条线索串联起所有疑点。

这就能解释诸多现象:

为何每个人症状各不相同、为何口中充斥怪异说辞、为何惧怕探寻过往。

他们并非遗忘自我,

而是体内同时承载两个版本的人生。

楚筠继续向后翻阅册子。

最后一页,笔迹属于楚远山。

仅有一行文字:

倘若未来有人打开此地,

代表 0号方案已经再度启动。

下方追加一句备注:

但切勿强行关闭方案。

楚筠骤然愣住。

赵成同样满脸错愕。

“这是什么意思?”

楚筠继续阅读后文。

文字写道:

因为真正需要修正的对象,

从来不止三十六个人。

而是整套身份体系本身。

这句话让全场所有人陷入长久沉默。

众人原先笃定:案件目标就是找到三十六人,恢复他们原本身份。

楚远山早在二十年前就看清,这仅仅是表层目标。

更深层的症结,是一处巨大的体系漏洞。

有人持续利用身份制度缺陷,不断复制各类错误。

就在此刻,地下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立刻戒备。

通道黑暗尽头,站着一道人影。

楚筠打开手电,光束照射过去。

男子缓步走出。

年纪五十岁上下,穿着朴素外套。

赵成一眼认出对方。

“周德安?”

所有人无比震惊。

医院内的周德安依旧昏迷不醒。

眼前这名男子,长相和他一模一样。

男子看向楚筠,开口第一句话:

“你终究找到这里了。”

楚筠紧紧盯着对方。

“你是谁?”

男子淡淡一笑。

“二十年前,

你的父亲同样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当时的回答是:”

“我叫周德安。”

短暂停顿几秒,

他继续说道:

“同时,我也是林国安。”

“更是 0号方案最后的存续者。”

地下档案室,昏暗灯光之下。

两个完全共用同一个名字的人,

化作两道无解的死结。

周德安。

一人躺在医院昏迷不醒,

一人伫立在楚筠面前。

若是普通刑事案件,所有人第一反应必然是:其中一人属于冒充者。

但经历这一连串事件之后,楚筠明白,真相绝不会如此简单。

他直视眼前男子,没有拔枪,没有厉声质问,只是平静开口:

“证明你的身份。”

男子轻笑一声:

“当年你的父亲,也是这么问我的。”

楚筠神色一凛:

“你认识楚远山?”

男子点头:

“认识,

相识的时间远比你想象得更早。”

一边说着,他缓步走到档案柜旁,取出一份文件。

文件封面标题:

《身份连续性验证报告》

楚筠翻开文档。首页印着一句话。

一个人的身份,由全社会人际关系共同佐证确立。

正文下方罗列大量实验记录。

姓名:周德安

身份状态:存续传递

参与轮次:2轮

赵成疑惑发问:

“参与轮次代表什么含义?”

男子解释道:

“含义就是,

周德安这个身份,先后由两名不同的人承接使用。”

全场一片寂静。

楚筠凝视报告:

“所以你的观点是:

身份并不专属某一个人?”

男子郑重点头:

“没错。”

“在 0号方案最初构建的理论当中,

身份本质是一整套社会认可的关系网络。”

“只要对应的人生经历、

家庭脉络、

工作履历、

全部社会关联能够持续延续下去,”

“这份身份就能够一直存续。”

赵成立刻反驳:

“可这并不能等同于原本那个人!”

男子看向他:

“正因如此,

0号方案最终宣告失败。”

楚筠继续翻阅报告时间线。

1998年第一阶段

目标:解决无身份人群生存难题

2002年第二阶段

显现身份被恶意置换的风险

2006年第三阶段

项目被迫中止

报告最后一页留有一行结语:

最大的谬误:

我们一心想要守护身份,

却遗忘了最重要的——守护活生生的人。

楚筠久久注视这句话,一言不发。

这便是整起案件最核心的矛盾。

众人最初想要攻克的难题:

倘若一个人失去法定身份,应当如何安置?

事态一路扭曲演变为:

倘若一份身份失去最初的持有者,该如何处置?

男子开口说道:

“你的父亲察觉到这个致命缺陷之后,

下定决心终止整套计划。”

楚筠追问:

“为何没能成功?”

男子陷入沉默。

“因为存在反对者。”

“是谁?”

男子没有直接作答,抬手指向编号 0的档案柜。

楚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