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体下方有一道细微缝隙,常人很难留意。
楚筠发现墙角的踢脚线相较别处微微凸起。
技术人员拆除踢脚线,一条老旧线缆通道展露出来。
赵成瞠目结舌:“派出所里面还有这种通道?”
负责后勤的老民警赶来,看见这一幕神色大变:
“这个……我从来不知道。”
楚筠看向他:“你不知情?”
老民警摇头:“这栋楼房九十年代修建,早年确实存在大量废弃暗通道。大楼改造之后,通道全部封堵了。”
楚筠没有继续追问。
这不是重点。
核心疑问是:究竟什么人知晓这条通道的存在?
通道宽度不足一米,成年人必须弯腰通行。
通道积满厚厚的灰尘,却不代表长久无人涉足。
一侧墙面留有崭新痕迹——一串鞋印。
右脚前掌磨损缺损,鞋码四十三码。
和图书馆那名神秘男子留下的鞋印完全吻合。
赵成看见鞋印,脸色一变:“是同一个人。”
楚筠点头:“至少鞋子一致。
也就是说,图书馆出现的那个人,一直在暗中跟踪我们。”
但楚筠很快察觉到另一处疑点。
通道出口并不通向室外,而是连通废弃多年的旧档案室。
室内堆满陈年卷宗,没有窗户,无监控覆盖。
唯一出口通往后院,后院没有架设任何监控摄像头。
楚筠站在档案室中央,忽然发问:“这里以前存放什么资料?”
老民警思索许久:“各类旧档案。”
“具体有哪些?”
“种类繁杂,接警记录、户籍变更卷宗、早年各类案件材料。”
楚筠目光一凝:“户籍变更档案?”
老民警点头:“没错。”
这一刻,楚筠终于明白对方选择此地的缘由。
这里不单单是逃生通道,它连接着尘封的过往,连接所有遭到篡改的档案记录。
凌晨四点,警方在旧档案室找到一本登记册。
登记册不属于 2006年,形成于 2014年,封面破损陈旧。
册子记录着一次大规模档案整理工作,其中一页吸引了楚筠的目光。
历史遗留身份资料整理
涉及人员:三十六名
处置方案:统一移交
负责人:周德安
赵成看完文字,压低声音:
“这么说来……周德安不只是知情者,他亲身参与其中。”
楚筠颔首:“是的。”
可紧接着,楚筠发现一处异常。
负责人签名下方设有审核人一栏,姓名被颜料涂抹遮盖,只剩下单个姓氏:林。
赵成问道:“有可能是谁?”
楚筠暂时没有答案,缺少相关证据。
但他想起一个人:医院负责七名异常病患档案的护士——林晓。
清晨六点,楚筠前往医院找到林晓。
林晓见到他十分意外。
“楚警官,这么早过来?”
楚筠省去客套,直接发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林晓一脸茫然:“您说什么?”
“我问,你父亲的姓名。”
她迟疑片刻:“林国安。”
楚筠拿出照片,上面是 2014年档案整理记录里的审核签名:“认识这个签名吗?此人就是林国安,你的父亲。”
林晓脸色瞬间煞白:“您从哪里得到这份资料?”
楚筠没有回应,继续追问:
“你是否清楚,你父亲主导过三十六人的身份整理工作?”
林晓长久沉默,缓缓开口:
“我知道这件事,但是不清楚详细内情。
父亲只和我说过一句话。”
楚筠注视她:“是什么话?”
林晓低声复述:
“他说,有些人拥有的名字,并不真正属于自己。”
楚筠离开医院时,天色已经破晓。
彻夜未眠的他确认了一条关键信息。
2014年的档案整理工作绝非普通行政事务,
是三十六人身份计划里至关重要的节点。
周德安、林国安,以及所有身份遭到改动的当事人,全都深陷其中。
全新的难题随之而来:
倘若他们全部是参与者,为何周德安愿意向警方提供线索?
为何林晓的父亲留下警示话语?
又是什么人,如今开始清除过往所有痕迹?
上午八点,技术部门传来最新消息。
他们锁定周德安失踪后监控盲区,并且查明:
周德安离开派出所前,主动录制了一段视频。
视频时长仅有十五秒。
画面里老人坐在档案室,直视镜头开口:
“楚筠。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代表我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告知你真相。
第二十七页不是名单,它是一把钥匙。
真正的名单,掌握在第三十六个人手中。”
视频播放完毕。
楚筠盯着黑屏久久不语。
他终于醒悟,众人苦苦寻觅的三十六人名单,
从来没有藏匿在档案库房,而是藏在最后一名病患身上。
录像结束之后,会议室长时间鸦雀无声。
周德安留下的十五秒视频,如同钥匙猛然撬开旧案核心。
但楚筠没有立刻亢奋,反而反复循环播放录像。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赵成看不下去:
“楚哥,周德安说得已经十分明确,第三十六个人,就是顾言。”
楚筠摇头:
“他提及的是第三十六个人,不等于顾言。”
赵成十分不解:“二者有什么区别?”
楚筠望向显示屏:
“倘若周德安希望我们寻找顾言,大可直接说出名字。
他刻意使用编号,足以说明,在他的认知里,‘第三十六号’这个编号,比顾言这个名字更加关键。”
上午九点,楚筠再度提审顾言。
这次地点不再是审讯室,而是普通询问室。
顾言的身份已经发生转变,不再是犯罪嫌疑人,而是案件重要证人。
顾言端坐椅上,神情比昨日更加疲惫。
“周德安失踪了。”楚筠开门见山。
顾言毫无讶异,只是垂下头颅:“我知道。”
赵成皱起眉头:“你早就知情?”
顾言点头:“他早就料到这一天会来临。”
楚筠看向他:“此话怎讲?”
顾言短暂沉默,而后说道:
“周叔心里清楚,一旦我们着手调查三十六人的事情,
必然有人动手清除所有知晓真相的人。”
楚筠没有持续追问,将那段录像播放给顾言观看。
顾言看完视频,闭上眼睛静默许久,缓缓说道:
“他终究没有把真相全盘托出。”
楚筠发问:“他隐瞒了什么?”
顾言睁开双眼:“真正的名单身在何处。”
楚筠拿出笔记本:“解释清楚,第二十七页究竟是什么?”
顾言凝视桌面:“它不是名单,是一份索引目录。”
赵成追问:“什么意思?”
顾言解释:
“二十年前,周启调查身份异常人群时发现一个规律。
许多人身份被替换之后,原始资料并没有销毁,只是被拆分分散存放。”
楚筠蹙眉:“分散保管?”
“没错。”顾言继续说道,
“策划者很清楚,一旦将三十六人全部档案集中存放,暴露之后全盘崩溃。
因此资料被拆分,每人只保管一小部分。
第二十七页记录的,就是所有散落资料的存放位置。”
赵成豁然开朗:
“也就是说第二十七页不是名单,是找到完整名单的途径。”
顾言点头:
“准确来说,是查明三十六个人真实身份的线索。”
楚筠翻阅案卷:“那第二十七页为什么会出现在 402室?”
顾言没有立刻作答,望向窗外:“是沈默拿到了这份资料。”
“什么时候?”
“1999年。”
楚筠心头一震。
1999年,正是沈默购置 402室、顾言身份消失的那一年。
“沈默如何得到这份索引?”
顾言沉默片刻:
“他察觉到我的身份危机,知晓有人打算除掉我,于是选择留下来顶替我。”
赵成追问:“那沈默后来为何遇害?”
顾言没有正面回答,轻声低语:
“因为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楚筠直视顾言:“你知道杀害沈默的凶手是谁?”
顾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仅仅说道:“我听过一个名字。”
“是谁?”
“林国安。”
会议室陷入死寂。
赵成立刻联想到医院的林晓:“你能确定吗?”
顾言摇头:“无法确认。
二十年前我见到的人是林国安,
但我无从知晓,如今他是否依旧身处同一阵营。”
下午,楚筠重启林国安背景调查。
调查结果汇总:
林国安,曾任辛集镇户籍科工作人员,2014年退休,无犯罪记录。
家庭情况:独生女林晓。五年前登记病逝。
楚筠看到这条记录,停顿片刻:“病逝了?”
办案警员点头:“档案记录是五年前。”
赵成疑惑:“那顾言为何认为他依旧参与案件?”
楚筠陷入思索。
一名已经登记死亡的人不可能持续行动。
可能性只有两种:顾言不知情,或是林国安的死亡本身就是伪造。
夜晚,警方调取林国安全套死亡卷宗。
死亡证明、医院诊疗记录、火化证明一应俱全。
但是楚筠在最后一页捕捉到一处破绽:
死亡证明上签名的形成时间存在异常,并非离世当日签署,而是数年之后补写。
楚筠盯着卷宗,当即下令:“核查火化备案记录!”
赵成不解:“为什么查这个?”
“判定一个人是否真正死亡,死亡证明不足以作为铁证,关键在于遗体处理记录。”
凌晨,调查反馈送达。
林国安不存在火化备案、墓地登记、骨灰领取记录。
唯一留存的文件,只有一纸死亡证明。
会议室众人默然。
楚筠缓缓开口:
“由此推断,林国安的死亡极有可能是伪造的。”
就在此刻,楚筠收到顾言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不要追查林国安。
倘若你们查到这里,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你们的行动。
楚筠看完信息,第二条消息接踵而至,仅仅六个字:
他此刻就在你的身后。
楚筠没有回头。
刑侦人员的本能提醒着他:刻意制造恐慌的人,最期待看见你惊慌回头的反应。
他慢慢放下手机,望向会议室玻璃的倒影。
除了己方队员,走廊尽头伫立着一道模糊人影。
短信弹出之后,会议室的空气骤然压抑。
楚筠依旧没有转身,持续注视玻璃上的倒影。
走廊尽头确实站着一人,距离大约十五米。
光线昏暗,只能看清轮廓。
赵成本能伸手摸向腰间配枪,楚筠伸手按住他。
“不要轻举妄动。”
赵成压低音量:“楚哥,外面有人!”
“我看见了。”
“我们为什么不立刻追捕?”
楚筠盯着人影:“因为对方正等着我们追出去。”
赵成十分困惑。
楚筠继续解释:
“如果他一心想要逃离,绝不会站在此处等候暴露。
眼下的局面,更像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十秒过后,楚筠起身缓步走向门口,没有奔跑、没有呼喊,如同寻常行人。
推开房门,走廊已经空无一人。
人影消失,地面遗留一件物品:一张医院挂号单。
楚筠拾起单据。
姓名:林国安
日期:当日
地点:辛集镇医院
科室:内科。
赵成神色一变:“林国安?”
楚筠没有作答。单据传递的信息十分清晰:
有人刻意告知警方,林国安尚在人世,并且今天去过医院。
凌晨一点,警方立刻调取医院监控。
录像显示上午十点二十七分,一名七十岁左右老者走入医院。
身形与林国安存档照片高度相似。
监控只拍到侧脸,无法完成身份确认。
更为关键的是,这名老者进入医院之后,没有对应的离院录像。
赵成皱眉:“什么情况?人还留在医院内部?”
技术警员摇头:“不是,监控存在一段空白。”
楚筠看向显示屏:“空白时长多久?”
“七分钟。”
“对应的时间段?”
警员回答:“老者走进内科诊室,直至离开诊室之间。”
楚筠陷入沉思。七分钟并不算长,却足够完成大量事情。
次日上午,楚筠带队前往医院。
没有直接询问林国安,先行找到当日接诊医生。
医生翻阅就诊记录:“这名患者确实来过。”
“姓名?”
“林国安。”
“他携带身份证了吗?”
医生短暂停顿:“没有。”
楚筠抬头:“没有身份证件,你们如何登记?”
医生解释:
“他称证件遗忘在家,留下姓名与手机号,承诺后续补录信息。”
楚筠取来登记表格。
预留手机号现已停机,填报地址查无此地,紧急联系人一栏空白。
赵成看着表格感慨:“模式和顾言一模一样。”
楚筠点头:“没错。
想要隐藏身份,最高明的手段不是伪造证件,
而是构建一个不存在社会联系的虚拟身份。”
离开医院,楚筠没有立刻追踪林国安,而是驱车前往火葬场。
当下他最关心的不是林国安身在何处,而是:五年前登记死亡的那个林国安,究竟是谁?
火葬场工作人员检索档案,半小时后给出答复:
“没有相关记录。”
楚筠蹙眉:“缺少什么记录?”
“没有林国安的火化备案。”
“可是系统标注他已经死亡?”
“是的。”
“是谁提交的死亡备案?”
工作人员继续查询:“医院。”
“哪家医院?”
“辛集镇医院。”
这条线索让楚筠长久沉默。
整件事形成闭环:
林国安的死亡证明出自辛集镇医院,但是无遗体、无火化、无墓穴。
如今又有人冒用林国安的名字前往医院就诊。
足以证明,五年前的死亡备案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下午,楚筠重新梳理所有异常病患资料,发现一处长期忽略的共同点。
三十六名病患之中,七人身份存在篡改痕迹。
这七人的身份变更流程完全一致:医院、户籍部门、档案室三方联动审批。
当年负责审核工作的人,正是林国安。
赵成翻阅卷宗:“难道林国安就是幕后主使?”
楚筠摇头:“暂时无法定论。
但可以确定,他完整掌握整套身份变更流程,并且亲身参与过运作。”
夜晚,顾言再次申请会面楚筠。
这次他主动抛出一个观点。
“楚警官,你们一直默认三十六个人全部是受害者。”
楚筠看向他:“难道事实并非如此?”
顾言摇头:“并非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赵成不解:“这话什么意思?”
顾言低声说道:
“三十六人当中,一部分人确实被动失去原有身份;
但还有一部分人,主动接纳了全新身份。”
楚筠神情一变:“他们为何愿意这么做?”
顾言答道:“因为原本的身份已经无法存续,他们别无选择。”
这句话彻底扭转楚筠的侦查思路。
此前众人一直认定:有人操控全局,强行调换他人身份。
倘若一部分人自愿参与其中,那么案件就不再是单纯的刑事犯罪,而是一场错综复杂的身份交易。
离开询问室,楚筠收到技术部门消息,仅有一行文字:
周德安留存档案的最终位置确认,不在档案室,在 402室。
楚筠盯着消息,缓缓抬头。
他终于读懂周德安留下录像、点明第二十七页是钥匙的用意。
真正的答案从来没有封存于档案库房,而是藏在二十年前有人生活过的居所之中。
深夜,警方再度进入 402室。
这次楚筠不再搜寻纸质文件,下令撬开客厅地板。
技术勘测显示,402室地板下方存在一处面积反常的空腔。
地板掀开,一只无锁铁盒显露出来。
盒内存放一张纸张,一份二十年前拟定的名单。
首页标题:三十六人身份变更记录。
末尾一行没有编号与姓名,只有一句话:
第三十六人,不是身份被替换的对象。
第三十六人,是记录整件事的人。
楚筠看见这句话,脑海浮现一个名字:顾言。
可转瞬之间,他发现名单末端存在一行涂抹掉的字迹。
最初书写内容:第三十六号——顾言。
之后被修改为:第三十六号——未知。
402室地下空间被发现之后,警方暂缓对外公布消息。
理由十分明确:消息一旦外泄,策划者便会知晓二十年前隐匿的证据已经被警方查获。
楚筠最不希望发生的,就是对手掌握侦查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