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一下子清醒了点,她坐直了,把刘海往后拨,认真看过去:“他怎么了?”
“边境那边,发烧了,营养不良,人在派出所。”
林薇“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阿木是谁,前期拍摄认识的,一个跟着农场临时工队伍走的年轻人,说话不多,干活不偷懒,有一次跟她借了一张明信片,说想临摹上面的字,后来还了,上面有点压痕,是被反复折过的那种。
“他一个人去的?”
“嗯。”
“……为什么去那边?”
何静香没直接回答,她低下头,侧过脸,用大拇指把台灯旁边堆着的记录本轻轻整了一下,很小的动作。
“说要去看山。”
就这五个字。
林薇一时没吭声了。
她脑子里转了一下,想起那个年轻人站在傍晚的田边,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沉郁,也不是迷茫,就是某种太安静的东西,安静到让人觉得他随时会消失,但你又不知道他往哪走。
原来是往那边走了。
“妈。”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何静香转过脸来,看了林薇一眼,目光平的。
“没想什么。”
她说完,把台灯关掉了,然后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侧过身,背对着林薇。
房间里暗下来。
林薇靠着床头,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
没再问。
但她觉得,她妈没说完。
不是那种“没什么好说的”,是另一种,是某些东西她自己也还没有数,不到整理清楚的时候,所以先压着。
林薇慢慢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外面虫声还在,轻的,远的。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拍的素材,从早上出发,到会议室里陈怀先那个表情,到陆明生折表格的手,到何静香站在田边低头核数据的那个画面。
还有刚才。
台灯一圈的光,那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机放着,不开屏,不动,就那么坐着。
她没有开机。
但她想,这一段大概是今天素材里最难处理的一个。
因为它什么也没说,但什么都在。
虫声还在继续。
林薇闭上眼睛,想,阿木那边现在应该还是亮的,或者是山里的黑,派出所的灯开着,他躺在那儿,发着烧,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他给了这个号码。
这一点林薇觉得,他不是随便给的。
而她妈在凌晨两点接了,坐了这么久,然后把台灯关掉,重新躺下,到现在没有再动。
没有说要怎么处理,没有说明天打算怎么办,什么都没有。
但医药费那句话是她先开口的。
林薇翻了个身。
窗帘的缝里漏进来一条很细的夜光,直的,落在地板上,静的。
她想,有些人做决定,真的不是掷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