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你打算把笔带到哪里去

() 姜老合上手中的批注稿。

他没有翻新的一页,也没有去看终端屏幕上标出的其余段落。

只是抬起头,目光直落在林阙身上。

那目光比张教授的更重。

不带学术探讨的余地,只有审视。

“第二轮,视角问题。”

姜老的声音干而硬,像陕北冬天刮过黄土塬的风。

“《秦腔》全篇以第一人称'我'作为叙事支点。

这个'我',是一个进入木川镇采风的外来者。”

他的手指压在桌面上,指节微泛白。

“你让这个外来者走进旧厂区,走进老赵的巡逻线,走进宋大娘的唱腔里。

你让他站在东墙外的雨里,看见那座刻满名字的旧碑。”

姜老停了两秒。

“然后呢?”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半寸。

“然后你用这个外来者的眼睛,替木川镇的工人们选择了哪些细节值得被记录,

哪些沉默值得被放大,哪些命运值得被安排进你精心设计的叙事结构里。”

答辩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林阙同学。”

姜老叫了他的全名。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是青蓝计划里最受关注的学员,坐在清北文学院的教室里,带着这个时代最好的文学训练来到木川镇。”

“你站在那些离开车间多年、身上带着旧伤、仍旧守着厂区记忆的老工人面前。”

“你把脚步、秦腔、旧碑、胶鞋这些细节放进文本,再由你决定它们出现的先后和轻重。”

“然后你把这篇文章交给评委,交给读者。”

姜老身体前倾了几分。

“你觉得,你有这个资格吗?”

场外大厅。

陈嘉豪手里那瓶水被他攥得瓶身变形。

丹伊的呼吸停了一拍。

延时快讯帖在同一秒涌入上百条评论。

【这问题……直接问到根上了。】

【这就不是在质疑技法,开始质疑创作立场了。】

【答不好就是精英俯瞰苦难呐。】

【感觉姜老这是在替木川镇的人问话。】

答辩厅内。

计时屏开始跳动。

林阙的指尖停在批注稿的封面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

姜老的追问还在继续。

“我再说得直白一点。”

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把老赵的脚步写成节奏,把宋大娘的戏腔写成结构,把梁守山的牺牲写成弧线。”

“你在做什么?”

“你在把他们真实承受过的日子,做成一件供人赏析的苦难标本。”

“脚步有了韵律,秦腔有了对位,旧碑有了仪式感。”

“可那些工人不需要韵律。

他们需要稳定的日子,需要旧伤有人管,需要厂门口那条坑洼路有人修。”

“你却给了他们诗意。”

姜老的目光钉在林阙脸上。

“可诗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它只能让看客流泪,然后合上书,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这种写作,和消费苦难有什么区别?”

最后一个字落下,答辩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碰到纸面的轻响。

场外大厅里,青蓝计划的学员们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唐荷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许长歌站在后排,后背绷成一条直线。他知道这题的分量。

它绕过了所有技法层面的探讨,直接打到创作者的身份合法性上。

你凭什么写他们?

你凭什么把他们的痛变成你的文章?

这不是靠数据、靠时间轴、靠素材溯源能回答的。

陈嘉豪低声骂了一句。

“这怎么接……”

计时屏跳到第四秒。

第五秒。

林阙的手指从批注稿封面上移开。

他的思绪回到了木川镇。

那个雨夜。

老赵带他走到东墙铁门前。

锈迹斑驳的锁被打开,铁门推开时发出的声响像是一声闷哼。

墙后面,灰色水泥碑上刻满了名字。

有的字迹已经被雨水冲淡,有的还算清晰。

老赵站在碑前,没有说话。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烟,捏在手里,没有点。

林阙当时也站在雨里。

他想问很多事。

问梁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