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同舟

书童搜肠刮肚,勉强找出个借口,“哎呀公子,前齐到如今,不过几十年光景,宫中华衣美服的形制多未大改,宫装相似亦寻常。湘东王妃名声可不好,忮忌姬妾,残害宠妃,又终日酗酒,以至得了腹疾。听说都到吐血的地步了,还在外放浪形骸养和尚呢。您眼看着要出任侍郎,迎娶公主,千万不能惹祸上身啊!”

连拉带拽的,贺徽却如入魔障,愣在原地,怎么都不肯挪动半步。

幸而昭佩的贴身侍婢出外查看,见昭佩独自垂泪,吓得以为她又要跳江,先将昭佩劝回了舱。

睡到半夜,江上忽降暴雨,风雷不断,即使是大船,依旧颠簸的左摇右摆,几乎失控。

众人惊慌失措,昭佩却时梦时醒,不知身在何处。

她又梦到了萧绎,可是今夜,和从前的感觉完全不同,说不出的奇怪。她的手抱得很紧,身体却不受控制的渐渐僵硬,无论如何都无法严丝合缝的,像从前无数夜晚那样,黏进萧绎怀里。失神许久,她才缓慢的意识到,是因为萧绎身上很冷,冷的她直起鸡皮疙瘩。

这就怪了,萧绎身上从来是热腾腾的,像个火炉,她冬天紧紧的抱着,夏天远远的踢开,怎么会忽然这么冷呢?她又迷糊片刻,终于发觉,不是萧绎凉了,是她,她在发热!滔天的愤怒和痛苦被强行压抑,竟然变成了体热,从每个毛孔蒸腾而出。这不是她的错觉,熟睡中的萧绎都惯性弓起手肘,试图把她这个热源推远。

是啊,她发热了,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当然睡的香。左拥右抱,齐人之福。

而她,瞪着血红的双眼,再也无法闭合,直直僵到天明。第一缕朝阳洒进窗框,萧绎翻了个身,似乎快被照的醒转,她也被照清楚了————她贤惠不来,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妒妇。

而且她必须做些什么,她一定要报复,狠狠的报复,否则她的心会化作毒火,将她焚烧殆尽。

“王妃!王妃!”

悠远的呼唤传来,昭佩掀了掀眼皮,抓起酒壶灌了几口,醉醺醺的翻身,继续入睡。

舱外早已泛起惊涛骇浪,白日几个浪头,船工只以为是寻常桃花汛期,并未靠岸,继续行船。谁知入夜湖中翻起巨浪,暴雨打在水面,比岸上要吓人的多,仿佛再有一阵风,船就会倾翻。

因杂物侍从,马匹粮食都在贺徽所乘船上,昭佩只有主仆数人,船是小一号的,此刻晃得厉害。勉强搭了船板在中间,可搭的不稳,老道的船工们都不敢过去,叫王妃也没回音,简直快急疯了。

贺徽不知为何,心底砰砰跳,难以抑制的想起小厮的话。难道,难道湘东王妃又在酗酒?她会不会吐血了?或是昏倒了?

他一着急,抓住领头的船工喝问,“侍女呢?仆从呢?底仓不是还有船工?怎的都无动静?”

“哎呀公子啊,风浪如此之大,船工定在底下注水压舱呢,乱糟糟的,上不来更听不见。至于仆婢们,想是雷暴又颠簸,吓的不敢出舱,或是晕船昏过去了。。。”

“啊?不行,我要去看看!”

明明隔江一面之缘,贺徽自己也不知为何,无端的牵挂湘东王妃。

听说这话,顾不得大防,竟把心一横,越过船工。踏上随时会跌落的船板,三步并做两步,惊险的跨了过去。

“公子!”

他才落地,船板便翻入水中,浪头激荡,将两条船冲开。

书童阻止不急,又没了船板,无法追赶,惊得满身冷汗,大叫着催促,“快,快啊,重新搭板啊。离得远怎么了?开船啊,追上去啊。”

船工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冒险,只劝道,“湘东王妃的船吃水虽浅些,但也不算小,没那么容易翻的。现在风浪急,浓雾弥江,看不清方向,想追都不知往哪追。且放宽心,明早水面平稳了,自然会找到的。”

“是啊,对面也有船工,不会出事的。”

书童再焦急,到底不通水性,只得无奈回舱。

如船工们所料,昭佩这条船虽然摇晃的厉害,但并无倾覆风险。船工们都跑到底层,关闭舱盖舱门,忙着注水压载,加深吃水维稳,甲板上空无一人。

贺徽并不知昭佩的船舱是哪个,依次走去,先找到柳儿棉儿这些侍婢仆从的房间,敲门不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推门看时,原来几人没怎么坐过船,又遇风浪,吐的昏天黑地,几近晕死。

此时没有大夫,贺徽又不通医理,只得胡乱给她们端了盆水,再出门寻找湘东王妃。

“唔。。。”

昭佩喝的酩酊大醉,倒半点不晕船,只是睡得不安稳,总是反醒,干脆爬下床,开始对镜梳妆。

才抬起手,竟又撑不住,趴下睡着了。

梦里,一两点,海棠微雨,她对镜醉补晚妆。

补了又花,花了又补,反反复复,萧绎却仍未回府。

她只能痴痴望着天,一直等啊,等啊。

终于,萧绎回来了,怀里却搂着娇艳的姬妾。他们看都不看她一眼,自顾恩爱去了。

她在后面追,边追边哭,忍不住的哭,哭得喘不过气来,硬生生被闷醒。

“啊!”

她睁开眼,正对上一张白净面皮,好像是少年时的萧绎。

萧绎声音柔柔的,比往常多了分颤抖,“王妃?”

贺徽见滚了满地酒壶,先是吓了一跳,欲退步离去。

可再看昭佩,正柔弱无骨的趴在妆台,衣衫半解,香肩袒露。春日尚寒,她却仿佛不知道冷,雪白的前胸抵在桌面,呼之欲出,上面落满了晶莹水渍,不知是酒还是泪。

他心跳霎时如擂鼓,盖过了窗外雷声,呼吸随之停滞。聪明人应该目不斜视,立刻抽身退去,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昭佩,脚下如同长了钉子,难以挪动半步。

昭佩不知梦到何年何处,抖着肩膀呜咽不止,披散的长发被泪水酒渍沾在雪白肩颈,竟有几分妖异的美。

贺徽咽了咽口水,往前两步,又唤道,“王妃?”

“嗯。。。”

昭佩沉浸梦中,以为回到少年时光,微张了张惺忪醉眼,没看清容貌,便已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糯糯呢喃,“殿下,你让我等的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