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傅翕言出法随,起身便走,“告辞。”
台城。
中书省。
一个内侍快步而入,满嘴里嚷嚷道,“朱侍中,完了完了,至尊把大士气跑了,大士已经出宫去了!还说再也不回来了!”
何敬容忙支起耳朵,“什么?那怎么行?快去追啊!”
朱异丢开手里刚批好的奏折,烦躁异常,“哎呀,走就走吧,现在哪有功夫陪他们胡闹!刘敬躬的叛军快打到建康了,建康城并无天险可依,叛军水陆并发,两三日的功夫,就要兵临城下!至尊还有心思听什么大士讲经,我真是。。。唉!”
“事分轻重缓急,反贼再急,也没有大士急啊!”
何敬容满头大汗,抽出丝帕来擦拭,“反贼还有几天才来,何况诸王总会发兵。大士一走,保不齐今夜至尊就又舍身了!如今国家危难,反旗四竖,外敌又虎视眈眈,军费粮草一应不足,再舍身,可连太仓压仓的官米都保不住了!”
“发个屁的兵!”
朱异也出了汗,不过是后背的冷汗,倒春寒的天气,竟把官服背后洇湿大片,“这种鬼话至尊信,是因为至尊是父,才会被诸王以亲情蒙骗。你只是个臣,你也看不出来吗!离得远的就算了,懒得动,不想跑!可反贼都到了柴桑了,你看看湘东王,他跟死了一样!好像江州持节白给了他!这还不明显吗!全在等着叛军围城!他们再来救驾,以此逼至尊退位!”
何敬容震惊的坐倒,“你,你既看出端倪,为何不禀报至尊呢!”
“哼!”朱异朝他哈气迁怒,又头疼的捂住前额,“你敢说,你去说!是啊,跟至尊说,那些他最疼爱的诸王子侄,全都心怀鬼胎,忤逆不孝,盼着至尊早死!我倒要看看,至尊是先收拾他们,还是先收拾你!”
何敬容虽然私下贪财受贿,卖官鬻爵,但于朝政大事上,向来自诩忠正,当即昂首挺胸,不服输的站起身来,“我去就我去!以为满朝都像你这样,贪生怕死,只知阿谀奉承吗!”
带劲的猛一甩袖,踏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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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异吵完架,气的头晕目眩,倒是胸中闷堵散了大半,接过心腹小吏捧来的热水,靠着桌案直叹气。
叹着叹着,忽然抬头问道,“方才何仆射说什么官米?”
小吏怕朱异急火攻心,连忙宽慰,“嗨!那是危言耸听,舍不得再出铜钱罢了。哪就到动用太仓的地步了?”
“不。”
朱异左右扫视,见无外人,脸上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是他给我提了个醒。”
“嘶,下官愚钝,还请朱侍中明言。”
“太仓令不是常抱怨米数对不上账,生怕哪日至尊查到他头上么?如今战事连连,米价高涨,会不会有穷凶极恶之徒,去抢太仓的粮食?”
“啊?”
小吏吓了一跳,“不会吧?就算盗匪有这个心思,太仓米粮重地,重重守卫,怎么进得去?”
朱异摸了把胡须,似乎成竹在胸,“若盗匪是哪个高官的亲戚,熟门熟路,狐假虎威呢?”
“您的意思是。。。”
“有步棋,到该下的时候了。”
“虞公子?”小吏如醍醐灌顶,睁大了双眼,“可正在危难之际,是否缓缓再。。。”
“恰因危难之际,罪才更重。”
话音才落,窗外落下一道春雷,淅淅沥沥,下起了寒雨。
城东。
虞府。
虞家这座奢华的大赌馆不接待寻常客人,只接待王公贵族,即使偶尔客满,也并不显嘈杂。加之舞女歌姬助兴,美酒佳肴相伴,简直比天宫还舒坦。
费慧明这几个月压根就没回过漏雨的破家,不是流连秦楼楚馆,寻花问柳,就是赖在此处滥赌。
说也奇怪,这么个烂人,却被奉为上宾。仙鹤般的虞大公子常来陪玩,对费慧明百般吹捧厚待,即使他不在,那些达官贵人,也都看在虞大公子的面子上,对他礼让三分。身边更多了群跟班,有的是旧识,有的是新结交的地皮无赖,全都以他为马首是瞻。溜须拍马,无所不用其极。
破落户出身的费慧明哪经过如此礼遇,整日脚步虚浮,飘飘然的,简直比昊天上帝还自尊自矜起来。
人走起好运,往往势不可挡。以往在小赌场,赌个五万十万,输个十万二十万的,就好像天塌地陷,浑身冷汗。如今上了牌桌,都是百万起步,眼都不眨,甚至还嫌玩的不够大,越来越看不上小钱。偏偏手气红到发紫,十场能通吃九场,大把大把,成箱成箱的赢钱,怎么胡吃海喝,狂嫖滥赌都花不完。
傍晚从北方来了几位望族豪客,点名要玩樗蒲,五百万一注,他们有等价的黄金。
建康虽是都城,遍地世族,但这么大的赌注,他们又人多势众的,都是生面孔,摸不清虚实。虞大公子外出远游,在场的都不敢接注,最后推挤着,齐齐叫出楼上吃酒看舞的费慧明来,你一言我一语,撺掇他上桌。
“哎呀,费公子啊,虞大公子不在,你就是我们的主心骨哇。”
“这帮江北的太嚣张了,必须得压压他们的气焰呐,否则我们的脸往哪搁。”
“是啊是啊,费公子的赌技全城闻名,谁不知道您是建康第一翻云覆雨手?除了您,还有谁敢上啊?”
“费公子,您肩上可扛着整座建康城啊,输人不输阵啊。”
“。。。”
费慧明本就喝的烂醉,又连续狂赢了数日,脑子早成了浆糊。被人几句场面话一恭维,顿时酒气上脸,把胸脯拍的啪啪响,“都别呱噪了!看本公子的!”
“好!”
他往主位大喇喇一坐,摆出主人翁的架势,从头到脚,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傻字。
几个北方豪客好悬没忍住笑,怕暴露了来意,忙跟着那帮狗腿子叫好。
为首的中年男子还煞有介事的,捋着胡子颔首,“真不愧是闻名天下的费公子,好相貌,好人品,一看就是高手,此行不虚啊!”
“哎,废话少讲!”
说他胖,费慧明还喘上了。边抬手示意婢女捏肩,边随手丢出几块金子,“听说你们带了好多金子,有多少啊?”
一个年轻男子丢出锦袋,沉甸甸的砸在桌上,少说有四五斤,“这不过九牛一毛,到底带了多少,全赢过去不就知道了?”
还有人瞅准时机激将,“倒是费公子,都传您是建康首富,江南赌神,待会儿可别反让我们赢光,落了您的名声,哈哈!”
“哎哎,胡说什么呢!都是朋友,谈什么钱?咱们是来玩的,有费公子这样的对手,定要赌个痛快!不输光了,我都不回去!”
一番话赶话,费慧明早不知天南地北,倒比对方更急着露两手了,催促侍者,“愣着干什么,啊,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摆!一天天的,就知道怠慢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