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二月,地上的冰雪开始消融,早发的新芽也悄悄钻出一些嫩绿,似乎刚度过冰冷漫长的寒冬,就到了万物复萌,生机盎然的时节。
太子的悲伤虽未有半分消退,身体却多少好了些,总算可以强撑着入朝议事。
可满朝文武也像贵嫔下葬时的武帝一样,若不是看见太子的冠服,谁也不敢相信这瘦弱男人是太子。几位老臣便都悄悄抹起眼泪来,连朱异这样与太子素来不和的,也不免叹一声孝子。
这些老臣里,最为感喟的当属徐勉。虽说因为昭佩的关系,他也欣赏拉拢聪明上进的湘东王,可对这个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太子,总是比别人都多了一份亲厚。
徐勉还能清楚地记起,太子一桩桩仁恕善良,律己自持的作为,记得内省轻判罪犯,记得宽减当徙的仆从,记得山水有清音,动静皆为民。
可正是这样的太子,才让徐勉的心底隐匿起浓重的不安。因为他更清楚的知道,看似仁慈的武帝走上皇位时所沾染的血腥,知道太子的弟弟们如何蠢蠢欲动,却更知道自己身为臣子该说和不该说的话。
所以当徐勉看着空荡荡的皇位,和仍旧像武帝坐在上面一样,恭恭敬敬的太子时,他所能说的,也只有一两句无意义的宽慰,“臣知太子仁孝,但毕竟身体为先,太子要多想着至尊,千万保重自身。这才是天下万民之福啊。”
太子虽然还在不好受,却也听出几分徐勉话中的关切,更清楚这样位高权重的忠直老臣的重要,“徐尚书所言甚善,我自当听取。”
这一幕虽是臣子劝谏主上的寻常话,却点滴不漏地落进了朱异眼底,心里更对这个不断晋升涨权,与自己分庭抗礼的徐老儿多了忌讳暗恨。
这天散朝的时候,朱异就带着万年不变的笑脸迎了上去,“徐尚书,别来无恙啊。”
徐勉虽然不屑与此等贪酷谄媚的小人为伍,却也深谙官场之道,只得拱了拱手,呛回朱异,“哪里哪里,明明昨夜才与朱舍人商议过政务,算不得久别吧。”
朱异丝毫不为他的冷脸气馁,反倒越说越亲热,“诶,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与徐尚书同为至尊分忧,情同兄弟,自然一夜不见,如隔三秋啊。”
徐勉听见他提武帝,知道就不是什么好事,只得强忍着对他的厌恶问道,“朱舍人有事不妨直说吧,我还有政务在身,不便久留。”
朱异不以为杵,在只剩下二人的大殿里半点儿不压低声音,“是这样,我这里正有一个想求官的亲戚,可他又不敢来见大公无私的徐尚书,只好托我求个情,自然少不了答谢徐尚书的。”
徐勉听见是朱异的亲友,连姓名官职都不问,就直接委婉否决,“若令亲果真才学满腹,何不大大方方地参加选官?朱舍人是知道我的,既不会任人唯亲,更不屑为难后辈。”
这话分明句句实在讽刺好言相求的朱异,朱异自然不会高兴。虽说目的落空,却还是忍不住讥讽回去,“是啊,我们这样汲汲营营的名利中人,怎么能跟两袖清风的徐尚书相提并论呢?不过我听说徐尚书官至极品,却家无产业余财,呵,只是可怜了徐尚书的子孙啊。”
徐勉满是皱纹的脸上却流露着一种朱异从未见过的睿知远见,“人遗子孙以财,我遗之以清白。子孙才也,则自致辎軿;如其不才,终为他有。不过朱舍人大抵是听不懂的。可无论如何,这都是我的家事,不必劳朱舍人费心。朱舍人,告辞了。”
被气得瞠目结舌的朱异狠狠跺了一下脚,“哼,老东西,走着瞧,未必没有劳我费心的那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