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依兰的手电筒瞬间熄灭。
黑暗中,一个身影从兵器厅的入口处缓缓走来。那人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稳。走到距离他们十米左右的位置,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啪地打燃。火光照出一张五十多岁的脸——清瘦,儒雅,金丝边眼镜后面是一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许又开。
“楼队长,”他的语气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深夜私闯民展,这个罪名叫什么来着——非法侵入?还是盗窃未遂?你是刑侦出身,应该比我清楚。”
楼明之把那枚青铜令牌放回怀里,转过身,正面面对许又开。“许老师也睡不着?”
“我是展品的主人,闭馆之后来检查一下安保,很合理吧?”许又开把打火机凑到嘴边,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得他的表情忽明忽暗,“倒是你们二位——我猜猜,是为了那枚令牌来的?”
谢依兰刚要开口,楼明之抬手拦住了她。
“我们是为了青霜门来的。”楼明之的声音很平静,“二十年前的青霜门覆灭案,许老师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许又开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聚光灯的光柱里缓缓上升,像一条扭曲的蛇。“我知道的,都写在当年的报道里了。《江湖客》做过三期青霜门专题,你们可以去查。”
“报道里没写的事呢?”楼明之往前走了一步,“比如——玄武令牌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里,整个兵器厅安静得能听见谢依兰压抑的呼吸声。那些陈列在展柜里的刀剑,在烟头的微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像一群无声的围观者。
“这枚令牌,”许又开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是一个老朋友在临终前托付给我的。他叫薛云亭,青霜门最后一个护法。”
谢依兰浑身一震。她脱口而出:“不可能。薛云亭是我师叔。”
许又开转头看向她,目光透过金丝边眼镜,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那目光不是惊讶,更像是在确认什么。“谢明瑶是你什么人?”
“是我师父。”谢依兰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站姿依然笔直,她强行压住情绪,“我师父找了师叔二十年。你说他在你手里?”
“不是在我手里。是在我这里——走完最后一程。”许又开弹掉烟灰,烟灰落在大理石地板上,被穿堂风吹散,“薛云亭当年从青霜门血案中逃出来,身中三剑,靠一口真气撑到我家门口。我收留了他,藏了两年,直到伤重不治。这枚令牌,是他咽气前亲手交给我的。”
谢依兰握紧了拳头。她跟师父学了十五年功夫,从八岁到二十三岁,每天天不亮起来站桩、打拳、练点穴术。师父总说,你还有一个师叔,叫薛云亭,是青霜门覆灭那天唯一活下来的护法。找到他,就能找到青霜剑谱,就能重振青霜门。
现在楼明之告诉她,师叔死了。
而且死在一个跟青霜门毫无关系的外人家里。
“他留了什么话?”谢依兰问,声音沙哑。
许又开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烟叼在嘴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他留给你的——准确地说,是留给你师父的。但你师父已经不在了,你就是青霜门这一代唯一的传人。”
谢依兰接过信封,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很久,才撕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纸质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裂开。她展开信纸,手电筒的微光照在上面,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拼尽全力写下来的——
“师姐:青锋未尽,玄武蒙尘。玉壶冰心,当悬明堂。卖刀买犊,慎之慎之。”
落款是“云亭绝笔”。
谢依兰把这几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前两句她还勉强能猜出意思——青霜剑尚未找到真正的传人,玄武令牌蒙受了冤屈。后两句却让她困惑不已,“玉壶冰心,当悬明堂”,这听起来像是某种禅语,而最后的“卖刀买犊”更是莫名其妙。这四个字出自《汉书》,意思是卖掉刀剑去买牛犊,比喻弃武从农、改邪归正。师叔临终前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句话?难道是在暗示什么?
楼明之从她手里接过信纸,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许又开。“薛云亭还活着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许又开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借此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组织措辞。火光熄灭之后,他的脸完全隐入了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以及玻璃展柜反光映出的那副金丝眼镜的两个亮点。
“他说了很多。关于青霜门的覆灭,关于青霜剑谱的下落,关于——”他顿了一下,“关于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