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先生。”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楼明之睁开眼。许又开不知什么时候摆脱了记者,正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不是展馆提供的纸杯,是两只薄胎的龙泉青瓷盏,盏壁上刻着细如发丝的缠枝纹,茶汤在盏中轻轻晃动,色泽澄碧。他把其中一盏递过来,楼明之接了,但没有喝。
许又开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动作很轻,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发出声响。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是那柄静静躺在玻璃展柜里的青霜短剑。记者们已经散了,展厅恢复了空旷与安静,只有头顶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这柄剑是假的,你知道吧?”许又开啜了一口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闲话。
楼明之没有接话。他等着许又开继续说下去。审讯室里熬了十年,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等对方憋不住,等对方的沉默里露出破绽,等那些藏在话缝里的东西自己浮上来。
“但这柄假剑上的血是真的。”许又开把茶盏放在膝盖上,目光仍旧看着前方的展柜,“二十年前,青霜门最后一个夜晚。有个年轻人从火场里逃出来,左肩中了一剑,跑了十里山路,最后倒在一间破庙里。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就把那柄伤了他的剑压在身下,想着至少留个证据。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剑上沾了他的血,干了,怎么擦都擦不掉。”他顿了一下,“这个年轻人后来把这柄剑熔了,照着原样重新打了一柄,连血迹都仿上去了。”
“为什么要仿?”楼明之问。
“因为真剑上有他的指纹。”许又开转过头,看着他,“他当时受伤太重,握剑的时候整个手掌都被血浸透了,指纹印在剑身上,比烙铁烙的还深。他怕这柄剑落在别人手里,更怕落在警察手里。”
楼明之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手机。手机里有刚才拍的那半枚指纹。如果他猜得没错,那半枚指纹的主人,此刻就坐在他旁边。二十年前那个从火场里逃出来的年轻人,就是许又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楼明之问。
“因为我也想找到真正的青霜剑谱。”许又开把茶盏放在长椅扶手上,站起来,拍了拍中山装上的褶皱,“我找了很多年。现在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你需要线索,我需要结果。我们各取所需。”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告诉那个姓谢的小姑娘,她师叔还活着。一个月前有人在城西的旧货市场见过她。她腿脚不太方便,但精神还不错。”
许又开走出展厅的时候,正好有一片阳光从高高的玻璃穹顶上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道影子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爬过,爬过展柜的玻璃,最后消失在一扇写着“员工通道”的铁门后面。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脚底几乎没有声音,只是衣角轻轻摆动,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鹤。
谢依兰从展厅另一侧的消防通道里闪了出来。她没有说话,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楼明之把许又开的话转述给她听,她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拿起许又开留在扶手上的那只青瓷茶盏,翻过来看了一眼底款。底款上刻着四个小字——“青霜门下”。
“这是他自己的杯子。”谢依兰把茶盏放回原位,“他知道我们今天会来。连茶都沏好了。”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博物馆导览图,展开,指着上面用铅笔圈出来的一个位置——三号展厅,青霜剑展柜。“这是我三天前圈的地图。那天我在图书馆查资料,把地图落在桌上,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地图还在,但位置被人动过了。我当时以为是风吹的。”
“不是风。”楼明之说。
“对,不是风。”谢依兰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有人在那天就知道我们会来这里。他不光知道我们来,还把我们要看的东西提前准备好了。”她抬头环视了一圈展厅,目光在那些亮堂堂的展柜上逐一扫过,“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我们不是在查他,是他在引着我们查。每一个线索都出现得太巧了,每一次都刚好够我们往前走一步,又不够我们看清全貌。”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展厅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巨幅海报。海报上印着许又开的半身像,背景是一柄断剑和一轮残月,旁边用烫金大字写着——“武侠文化展·致敬即将消失的江湖”,落款是许又开亲笔签名。海报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展品提供:许又开私人收藏。”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断了,对方没有接。他又拨了一遍,这一回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了,但没有说话,只传来一阵沉闷的呼吸声,像是一头被关在地窖里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