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是当天下午开的。

龙鳞碎屑的储量,全部摊开放在桌上。旧断层带回来的那些,扣掉研究损耗、封存样本、试错报废,能用的校准层材料,满打满算够做十份。

“十份。”巴尔克屈指敲着桌子:“探索队会全都带走。信标节点、通讯中继、记录仪,下面每一处关键设备都该有它。这没什么好争的。”

“全带走,那地面怎么办?”问话的是雪莉。

“主产区上礼拜又晃了一次。医院那只柜子还是老底子,七息的底子。要是你们把材料全带走,地面的储能柜就停在七息了。下次再断,还是只能救一屋人,救不了一个棚。”

“下面的命不是命?”巴尔克问。

“我没那么说——”

“探索队要是回不来,”巴尔克的声音沉下来:“地面那些柜子做得再好,给谁用?”

“巴尔克。”雷恩开口了,“你这话反过来说也一样。探索队回来了,地面瘫了,我们回来干什么?站在废墟上说我们看见了门?”

“那你说怎么分?”

“三七分。”雷恩说道:“你们带三份,地面留七份。”

“三份不够铺信标链——”

“够铺关键节点了。”雷恩打断了对方的话:“整条链不用全是金贵的,关键的三处用龙鳞校准,其余用老方案顶着。三份材料做成可拆装的模块,走到哪拆到哪,人往回撤,模块跟着人走。”

“地面七份呢?”

“可以用来做母版。”雷恩说道:“纹刻,母版的意思你懂,我们做一套能照着再做的标准。然后把配比、衬层厚度、定型温度,全记进标准署的册子。以后再有碎屑,照着做就行,不用从头摸。”

他环视一圈,声音放慢了些:“我为什么坚持地面多留?说句不吉利的。如果我们回不来,地面得有人能继续做。”

过了半天,牛头人铁匠长闷声说:“那就三七分吧。我做衬层的时候手稳点,省着点料。”

“还有个事先说死。”纹刻抬起头:“有人跟我提过,我没说是谁啊。提过一次,说陛下那片完整的鳞片,校正能力比碎屑强百倍,能不能借来用两天。”

“谁提的?”巴尔克问。

“我说了没说名字。总之我替雷恩先回了:不行。”纹刻说得干脆:“那片鳞是通讯基准,全队的信号都拿它当尺子。它还是陛下的绑定物,跟着她的呼吸走。动了它,等于把全队的表和陛下的人一起押上赌桌。这事没有第二次讨论。”

雷恩点头:“封存等级照旧。谁再提,谁来找我。”

生存套装是分开做的,做到第五天才凑齐,摊了满满一桌子。

“这是魔界头一回,给一个‘零’专门做装备。”

以往所有探索装备的逻辑都是加法:魔导武器、动力甲、法阵护符,越强越好。

给雷恩做的这套是反的,是减法:能不用魔力的,一律不用。

“发条计时器。”纹刻拿起第一样,一只黄铜壳的圆表:“上满弦走十二个时辰,误差不到半刻。下面没有天光,信标有延迟,你得自己知道时间。昆特给的发条钢,他说——”

“我说这钢我回炉了六遍。”昆特接话:“炉乡给长老做座钟才用这种钢。断了你来找我,我赔你一根。”

“气压表。”纹刻拿起第二样,一个扁圆铜盒,表面一根细针:“深度越深气压越沉,针往红区走。它虽然不准,但它是个参照。当你在下面分不清上了多少下了多少的时候,它比你的腿诚实。”

“测针。”

第三样东西是雪莉做的,托在她掌心里,细得像根筷子,通体没有一点魔纹。

“它不会动。”雪莉先声明:“我的意思是,正常情况下它就是根针,你晃它它才动。但是——”

她把测针轻轻放到龙鳞碎屑的匣子旁边,针尖轻微颤了一下:“魔力场乱起来的时候,它会颤动。不用供能,不用法阵,就是材料本身的动静。乱得越凶,颤得越急。”

“原理?”巴尔克问。

“原理我说不好,”雪莉老实说道:“我只知道这种金属丝会这样。我试了三十几种丝,就它会。”

“这就够了。”雷恩把测针接过来,别进胸袋。

“纸带记录本,手摇的,摇一圈出一指宽的纸。”纹刻继续说道:“磷光粉,光照一刻能亮一个时辰,标记路线用,撒一把在转角,回撤的时候顺着亮点走。”

最后一样,是一截骨头磨的哨笛,灰白色的,上面钻了四个孔。

“骨笛。”雷恩拿起来看了看:“老东西了。”

“原理还是那个原理。”尖刺解释道:“运输虫认的是声。这改过了,孔多了两个,调子能对上盲虫的听觉。盲虫就听这个。”

雷恩一样一样往身上穿戴。发条表挂在胸前,气压表别在腰侧,纸带本和磷光粉分装两个腿袋,骨笛穿绳挂在脖子上。穿完了他原地转了半圈,皮带扣咔啦咔啦响。

“怎么样?”纹刻问。

“我现在是全魔界魔法含量最低的人形物件。”雷恩低头看看自己,忽然笑了:“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这些年带给魔界的东西,发条、齿轮、卡尺、标准件……我老想着怎么用这些东西改变魔界。结果到最后,它们先成了我自己的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