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旁听席

尼克站起身,没有接这句话。

“明天上证人席,只对着实物说。”他走到门口,“别忏悔,也别解释动机。证人席不办告解。”

马修点了点头。

门关上后,他又在灯下坐了很久,把提纲第一页的第一句话,重新抄了一遍。

约瑟夫神父是开庭前一天的傍晚到的。

他从羊角镇搭备案粮运的车来,走了两天。老约翰在城门口接他,两人沿着长街慢慢往政务厅走。

公告栏前还站着几个人,就着天光看审理公告。

“我听说,”老约翰问,“羊角镇的信徒不让你来?”

“让我来的人更多。”约瑟夫说,“他们把几天的干粮都给我塞上了。”

他在公告栏前站定,看着那张公告,看了很久。

“老约翰,我来,是想亲眼看看。”

“看什么?”

“一个签名的人,要怎么开口。”

老约翰转头看他。

“你自己也是签了名的人。”

“所以我来看看。”约瑟夫的声音很轻,“签得晚的,和签得早的,差在哪儿。”

老约翰没有回答。他领着约瑟夫走进前厅,看那一百张椅子。

约瑟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教堂里,人进去是低着头的。”

“这里,人是抬着头的。”

开庭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政务厅门前就排起了队。

队伍从登记桌一直排到街口,又拐了个弯,沿着墙根延伸出去。

河灯镇的粮商莫里站在队伍前段。他半夜套的车,进城时靴子上的泥还没干透。他签了公开粮运合同,粮车这几个月走的都是王室备案的路。他想来看看,给这条路撑腰的人,审案子是什么样子。

卡莎嬷嬷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两个还热的麦饼。她身边是补鞋匠,围裙都没来得及解,锥子还插在腰间的皮套里。再往后是一个退伍老兵,站得笔直。

队伍里还有货栈的伙计,粮油铺的老板,药铺对面卖布的妇人,两个从石嘴子村方向赶来的村民,和几个说不清来历、只按了指印的人。

没人高声说话。有人把靠前的位置让给了年纪大的。有人把麦饼掰了一半,分给旁边没吃东西的人。

登记桌后,书记员一个一个问姓名。

“莫里,河灯镇,做粮的。”

“卡莎。”

“写全名。”

“就卡莎。”

前厅的门开了。

一百张椅子,一张一张坐满。第一排坐着教廷观察员佩林主教,老约翰,约瑟夫神父。佩林的教袍笔挺,老约翰的教袍洗得发白,约瑟夫的袖口还带着路上的尘土。

三个人坐在同一排,谁都没有说话。

再往后,是粮商、嬷嬷、鞋匠、老兵。

罗文走上审理席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他办过很多案子,进过很多厅堂。

他没见过这样的旁听席。

没有家属哭喊,也没有好事者喧哗。没人问今天判谁、怎么判。一百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前方那张空着的证人席。

楼上,尼克站在窗后,看着下面。

萨拉走到他身边。

“都坐满了。”她说,“门外还有没进来的,说明天早点来。”

尼克望着那一排排抬起来的脸,很久没有说话。

这些人帮不上忙。审理用不上他们,判决也轮不到他们。

他们还是来了。

来记住一个签名的人怎么开口,记住每一份证据摊在桌面上的样子。

这个清晨的一百张椅子,朝着同一个方向。

太阳升起来了。

光从长街尽头照过来,落在公告栏并排贴着的那一排纸上。通报、合同、租金表、整改公告、审理公告。也落在排队的人和坐着的人肩上。

罗文敲下了第一声木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