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埃蒙

“谁让你来的?”

昆特站在旁边低声说道:“没人。”

埃蒙冷笑一声。

“长本事了。长老院敢说话,半夜也敢来盯师叔。”

昆特没有顶嘴,他只是站着。

炉火把年轻铁匠的眼睛照得很亮,也照出一点疲惫。

埃蒙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就不怕吗?”

昆特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怕,我怕魔族真的像以前说的那样,怕炉乡把手伸出去被人砍掉,也怕我们不伸手。”

“但我更怕炉乡以后的人问我们,你们那时候什么都不做,是没看见,还是不想看?”

炉火轻响。

埃蒙盯着炉子没有回答,昆特也没有再问。

他像是知道自己说到这里已经够了,再多一句就会变成顶撞。

年轻人有时候不懂分寸,但昆特今晚懂了。

他后退一步低声说道:

“水放这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公共锻造区重新安静下来。

埃蒙坐了很久。

久到炉里的炭塌下一小块,火光低了些。

他终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铁片,它原本应该属于一把剑。

很多年前回收那批损坏武器时,埃蒙偷偷留下了它。

铁片背面还能看见半枚炉乡山纹,另一半被战场磨掉了。

他一直带着它。

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被谁的旗帜、谁的圣徽、谁的漂亮话,把铁说成没有血的东西。

埃蒙把碎铁片放在炉边。

火光照上去,旧铁没有亮起来,因为它太旧了。

然后埃蒙又从腰侧小袋里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枚螺栓,是昆特磨出来的那枚。

散会时它还在长桌上,后来埃蒙离开前把它拿了。

埃蒙把它放在碎铁片旁边。

两块铁。

一块是战争留下的残片,一块是年轻人熬夜磨出的螺栓。

它们都来自炉乡。

都经过炉火,都被手握过。

可它们指向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碎铁片指向很久以前的战场,指向断剑骨片还有雪地里的运输车,也指向霍尔烧焦的胡须和巴金攥着车轴的断手。

螺栓指向什么?

埃蒙不知道。

也许指向某种会让炉乡年轻人不再只围着师傅转的未来,也许也会指向新的战争。

铁从来不保证自己会被用在哪里。

铁只会记住火候和锤痕。

选择方向的是人。

埃蒙伸出手碰了碰那枚螺栓。

它是冷的。

可他知道只要丢进炉里它一样会红。

就和碎铁片一样。

公共锻造区外,山腹深处的大炉传来余响,那是炉乡夜里也不会完全停下的声音。

过去埃蒙听见它总觉得安心。

只要炉火还响,炉乡就还在。

可今晚炉火像是在问他什么。

他坐在矮凳上背微微弓着,很久以后,他拿起那枚螺栓放进口袋。

碎铁片仍留在炉边。

埃蒙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坐着。

炉火照着旧铁,也照着他垂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