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柳花巷的胭脂气

换好衣服,何成局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仪表堂堂、无可挑剔后,才满意地点点头。他走出四合院,坐上马车,朝着春香楼的方向驶去。

此时的广州城,正迎来新的一天。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着江湖恩怨;街边的摊贩大声吆喝着,叫卖着新鲜的荔枝和龙眼;远处的珠江上,几艘挂着英国国旗的轮船正缓缓驶入港口,汽笛声划破长空,惊起一群白鹭。

何成局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就是广州,一座充满机遇,也充满危险的城市。而他何成局,就是要在这座城市的夹缝中,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一步步走上巅峰。

哪怕这条路,注定是一条万劫不复的外道。

马车在春香楼楼前停下,何成局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了进去。二楼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余光诒爽朗的笑声:“何老弟,你可算来了!快,快进来!今日我特意让人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烧鹅,还有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咱们不醉不归!”

“余公子抬爱,成局感激不尽!”何成局满脸堆笑地走进雅间,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知道,属于他的戏,又要开场了。

春香楼,广州府一等一的销金窟。

雅间内,紫檀木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正中那盘脆皮烧鹅色泽金黄,油光锃亮,散发着诱人的焦香。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拍开了泥封,酒香四溢,瞬间冲淡了屋内的沉闷。

“来,何老弟,满上满上!”余光诒满脸通红,一手抓着鹅腿,一手举着酒杯,毫无官家公子的架子,“昨日听家父说,洋人的船又要多占两个泊位,你那码头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了吧?哥哥我心里过意不去,今日特意请你来松泛松泛。”

何成局连忙站起身,双手捧着酒壶,腰弯成九十度,脸上堆满了那标志性的、近乎谄媚的笑容:“二公子这话折煞小的了!能为洋人老爷效劳,那是小的的福分,更是知府大人的恩德。小的不过是跑跑腿,哪谈得上辛苦?倒是二公子,日理万机,还能惦记着小的这口吃的,小的真是……真是感激涕零啊!”

说着,他眼眶竟微微泛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得到了极大的抚慰一般。

余光诒哈哈大笑,指着何成局对身旁陪酒的清倌人道:“你们瞧瞧,何老弟就是太实诚!在这广州城,像他这么懂事的人,不多了!”

何成局陪着笑,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余光诒腰间那块玉佩。那是上好的和田籽料,价值连城,但这会儿在余光诒手里,就跟块石头似的随意磕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何成局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一脸愁容地叹了口气。

余光诒正搂着姑娘听曲,闻言问道:“老弟,怎么叹气?可是那洋人又刁难你了?”

“洋人倒还好说,给足了银子便是。”何成局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只是……最近粮油铺子那边,有些不太平。听说潮州那边来了几个武装海商,仗着手里有枪有炮,想在广州城的米市里插一脚。他们把粮价压得极低,小的铺子里的米都堆在仓库里发霉,再这么下去,小的这春香楼的流水怕是都要贴进去了。”

余光诒眉头一皱,醉意散了几分:“潮州海商?林家?他们好大的胆子!广州城的米市是你能随便动的吗?那是知府衙门盯着的钱袋子!”

“是啊,二公子圣明。”何成局连忙附和,随即又面露难色,“可人家有洋枪啊,小的手下那帮兄弟,也就是些拿砍刀的粗人,哪敢跟人家硬碰硬?小的想着,要不……咱们退一步?把那几家铺子盘给他们算了,免得伤了和气,也免得……给二公子惹麻烦。”

“放屁!”余光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坛子乱颤,“退什么退?我余光诒的兄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林家那几个蛮子,以为有点洋枪就能在广州府横着走?家父虽然不想惹洋人,但对这些私贩军火的土匪可没什么好脸色!老弟,你放心,这事儿哥哥给你做主!”

何成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上却惶恐道:“二公子,这……这太危险了,万一……”

“没什么万一!”余光诒大手一挥,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扔在桌上,“明日你去码头,若是他们再敢压价闹事,你就拿着这块牌子去衙门调人!就说我说的,聚众扰乱市价者,按匪论处,格杀勿论!”

何成局颤抖着手捧起腰牌,如获至宝,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二公子……大恩大德,成局没齿难忘!今晚……今晚小的安排几个新来的姑娘,给二公子好好伺候着!”

余光诒淫笑一声:“还是老弟懂我。”

……

从春香楼出来时,天色已晚。

何成局坐进马车,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冰冷。他随手将那块腰牌扔给坐在对面的心腹手下——一个叫“疯狗”的疤脸汉子。

“二爷,这……”疯狗接住腰牌,有些迟疑。

“拿着。”何成局闭着眼,靠在软垫上揉着太阳穴,“明日一早,带着兄弟们去粮油铺。记住,别直接动手,先让人去闹事,装作是林家的人砸了咱们的铺子。然后,你再带着这块腰牌去衙门,把林家那几个带头的给我‘请’回来。”

疯狗一愣:“请回来?不杀?”

何成局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杀?那太便宜他们了。听说林家的商队里有一批从南洋运来的‘红货’(鸦片),那可是好东西。把人扣下,逼他们把货交出来,再把人放了。记住,手脚干净点,别让人看出是咱们干的,就说是哥老会那帮穷鬼干的。”

“嘿嘿,二爷高招!”疯狗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既除了竞争对手,又得了货,还能把屎盆子扣在哥老会头上,一石三鸟啊!”

何成局冷笑一声:“这就是广州城的规矩。有些人,只配当垫脚石。”

马车停在柳花巷口。何成局下车,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湿润的空气。

回到四合院,院子里静悄悄的。

何成局推门进了主卧,只见沈小荷正坐在灯下缝补衣物,见他进来,连忙放下针线,迎上来替他宽衣。

“二爷,回来了。”沈小荷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一汪春水。

何成局看着眼前这个温顺的女人,心中的戾气稍稍平复了一些。他伸手揽住沈小荷的腰,手掌不老实:“嗯,累了一天,身子乏得很。去,把巧儿、麦穗她们都叫来,给我锤锤肩,捏捏腿。”

沈小荷身子一僵,随即乖巧地点头:“是,二爷。”

不一会儿,周巧儿、赵麦穗等人都聚到了主卧。她们穿着睡衣,在烛光下显得肌肤胜雪。

“都坐吧。”何成局大马金刀地坐在床上,目光在七人身上扫过,像是在挑选一件件精美的器皿,“今晚咱们修《阴阳缠绵决》的第七层。记住,谁要是敢偷懒,或者让二爷我不舒服了,明儿个就滚去码头接客。”

众女闻言,纷纷脸色一白,连忙跪坐在床边,露出讨好的笑容。

“二爷,我们一定伺候好您。”周巧儿年纪最小,也最会来事,她凑上来,替何成局捏着腿,“二爷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眉头皱得这么紧。”

“巧儿,就你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