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桌案上摊着那份《上都城市建设规划书》的底稿,厚厚一沓。五十多页正文,十几张附图,从排水到道路到桥梁,每一条建议后面都附了计算依据和参考数据。
他把底稿翻到“暗渠”那一章,又看了一遍。砖砌拱形暗渠的剖面图旁边,用石青色的细线标注了坡度——1:500,这个数字是他在书房里反复算了三次才确定的。太陡了水流冲刷力太大,容易把渠壁冲坏;太缓了流速不够,泥沙沉积容易淤塞。1:500是个折中的数字,但说到底,这只是理论值,真正的坡度要根据实际地势来调整。
他在旁边又加了一行批注:“此数值为初步估算,实际施工需根据现场地形重新校核。建议先在城外找一段闲置空地做试验段,埋一段暗渠,通水三个月,观测淤积情况和流速变化,确认参数无误再在全城推广。”
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份规划书,从六月下旬开始写,用了整整七天完成了初稿。后来周明远来看了,又提了一些补充意见,他又改了两天。现在这份底稿上,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痕迹——有删掉的段落,有补充的批注,有重新画过的附图。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但该有的东西都有了。
他把底稿收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本册子是昨晚刚装订好的,封面上写着《上都城市建设规划书——附图与工程标注符号说明》。里面用极清晰的笔迹整理了规划书中出现的所有工程符号:虚实线的用法、坡度标注的格式、管径标注的格式、水流方向箭头的画法、检查井的符号、闸门的符号、路面结构分层标注。每一种符号都配了示意图和文字说明。
这本小册子是专门给周明远做的。那天在书房里,周明远看到图纸上那些“****”时眼睛发亮的样子,赵孟林记得很清楚。工部现在的图纸,大多用文字来描述,有了统一的标注符号,图纸就成了一种通用的语言,谁看都能懂。
赵孟林把规划书底稿和小册子一起放进早就准备好的木匣里,又检查了一遍——笔、墨、砚台、草稿纸、还有上次周明远留下的工部公文格式样本。今天中午周明远来,可能会问到一些细节,他得准备好。
午时初,周明远准时来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便袍,手里还是拿着那把折扇,一进门就笑:“子正,我掐着点儿来的,午饭还没吃呢。王福叔,有什么好吃的?”
王福笑着去备饭。赵孟林把周明远让进书房。
周明远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木匣,拿出那本小册子,翻了翻,眼睛越翻越亮。
“虚实线、分层标注、坡度数字、管径符号——”他念着目录,又翻到具体页数仔细看了几页,忽然抬头,“子正,你这本册子,不只是给我的吧?”
“怎么说?”
“你这份标注体系,比我见过的任何工程图纸都清楚。虚实线一看就懂,哪是看得见的、哪是看不见的,不用猜。坡度用数字标出来,比‘缓’‘陡’‘稍陡’这种模糊说法准了不知多少。还有这个路面分层的画法——面层、基层、垫层各用不同的填充图案——这种画法,工部现在没有。如果推广开来,全国的工程图纸都能统一。”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了一张完整的道路断面图,把所有标注符号都用上去了,就像一幅“范例”。
“你这个是给工部准备的吧?”周明远问。
赵孟林点了点头:“明远哥,上次你跟我说,工部的图纸经常因为看不懂标注而耽误工期。我就想,既然要写规划书,不如顺便把这套标注体系也整理出来。你和周叔呈给尚书大人的时候,把这份册子一起呈上去,至少能让大人看懂规划书的附图。”
周明远看着那本册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子正,这可不是‘顺便’整理出来的东西。你花了多少功夫?”
“三天吧。东西不多,但要把每个符号的用法写清楚,确实费了点心思。”
“三天写出这个?”周明远摇了摇头,“我们工部有些老书吏,画了二十年图纸,到现在还嫌麻烦不肯用文字标注,更别说符号。你三天就搞出一套标注体系——我都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惭愧。”
赵孟林笑了笑,把规划书底稿也推过去:“规划书我加了一些批注,你看看。主要是暗渠那块,我在旁边加了一个建议——先在城外做个试验段,通水三个月,验证参数没问题再在全城推广。”
周明远接过底稿,翻到暗渠那一章,仔细看了看那段批注。
“试验段?这个想法好。先在城外试,出了问题影响也不大,而且能拿到实测数据——流速、淤积、渗漏,这些参数在纸面上算一万遍也不如实际通一次水。”他抬头看着赵孟林,“子正,你这脑子不去工部,真是可惜了。”
“我去骑兵学院。”
“我知道。”周明远合上底稿,认真地说,“你这些想法,我会原原本本带到工部去。周主事看了肯定也服气。对了,上次你说要跟周主事当面聊聊,他那边也有意。什么时候方便?”
”七月十三晚上我在聚贤楼有个饭局,王崇哥亲自去订了二楼的大雅间,都是自己人。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一起聚聚。”
周明远立刻明白了赵孟林的意思——这不是单纯吃饭,是要把几条线的人拉到一起见个面。他点了点头:“这样最好。周主事前两天还念叨,说上次聚贤楼饭局上见到老李他们,一直喝酒,都没聊几句。好,七月十三晚上我一定来,周主事那边我今天回衙门就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