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是一匹枣红色的河套马,高大,烈,一般人压不住。
马芳骑上去,那马立刻安静了,只是耳朵转了转。
“全军听令——”
马芳的声音拔高。
不是文人那种运气拔高,是武将在战场上喊了三十年喊出来的穿透力。
“前军先行,骑兵殿后。火器营居中,按操演队形行进。”
“违令者——”
他拍了一下马脖子,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斩。”
鼓声起了。
和大同不同,宣府的鼓点更急,更密,像催命似的。
咚咚咚咚——连成一片。
那是马芳定的规矩。
他说行军鼓要快,快了人的脚步才跟得上,慢吞吞的像送葬。
前军动了。
旗帜翻卷,铁甲哗啦声连成一条河。
马芳拉住缰绳,没急着走。
他坐在马上,看着队伍一营一营地开出校场,穿过镇城大街,涌向北门。
街道两边有百姓。
不多——宣府是军镇,不比大同繁华。
但该有的都有。
卖馒头的、打铁的、药铺的掌柜,都站在门口看。
有个老妇人拎着一篮子鸡蛋,追着队伍跑了几步,塞给路过的一个年轻兵卒。
兵卒接了,张嘴想说什么,队伍已经推着他往前走了。
马芳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想起那年自己十七岁,从草原上跑回来,到宣府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兵差点把他当蛮子射了。
浑身臭烘烘的羊皮袄子,脸晒得黢黑,说汉话都带着蒙古腔。
三十六年了。
宣府还是宣府。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
但他马芳不一样了。
最后一队步卒出了校场,马芳夹了一下马腹。
枣红马扬蹄,小跑着汇入队伍中段。
亲兵营立刻跟上,三百铁骑把他围在中间。
出北门的时候,马芳仰头看了一眼城门楼子上的匾额。
“宣府镇”三个字,漆都剥了大半。
他收回目光,面朝北方。
枣红马的蹄子踏上城外的官道,冻土硬得像铁,蹄铁撞出一串火星。
身后三万人的脚步声、马蹄声、铁甲碰撞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响。
马芳攥着缰绳的手上,少了两根指头——那是年轻时冻掉的。
剩下的八根指头,此刻一根根收紧,勒得缰绳嘎嘎作响。
前方官道笔直,一路向北,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里。
三万人的铁流在官道上延伸,一眼望不到尾。
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鼓声催着人往北,再往北。
城墙上,一个守门的百户扶着垛口往外看了半天,缩回脖子,对身边的人嘟囔了一句。
“马帅这回出去,怕是不打干净不回来了。”
没人接话。
远处,官道尽头,鼓点渐渐听不真切。
只剩下脚底板传上来的震动——地在抖。